第274章 早跑了

罗汉床上空无一人。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旁。

矮桌上的红泥小炉里,银丝炭烧得正旺。

炉子上的紫砂壶正向外冒着腾腾的热气,壶内的水咕噜噜地沸腾着。

桌面上放着一个白瓷茶盏,半杯清茶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微波。

屋内陈设简单,打扫得一尘不染,不见半点打斗或挣扎的痕迹。

“搜!搜遍每一个角落!他走不远!”

李彪怒吼着,提着刀冲进里间。

刺客们立刻在屋内展开地毯式的搜索。

他们翻开衣柜,掀起地板,甚至查探了屋顶的横梁。

西厢房和后厨也被搜了个底朝天。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

所有刺客回到暖阁,纷纷向阎铁摇头。

庭院中悄然无声,不见半个人影。

顾长安消失了。

阎铁走到矮桌前,目光死死盯着那个红泥小炉。

他伸出手,隔着一段距离感受着壶壁散发出的温度。

“水是刚烧开的,炭火烧到这个程度,加炭的时间不超过半个时辰。”

阎铁声音低沉,眉头紧锁。

李彪满脸不可置信,他在屋内暴躁地走动。

“这不可能!我们在外围盯了三天三夜,从未见他离开过别院。他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阎铁没有理会李彪的咆哮。

他的目光落在了茶盏旁边。

那里平铺着一张上好的宣纸,纸上压着一方青石镇纸。

阎铁走上前,借着火折子的光芒,看清了宣纸上的字迹。

字迹刚劲有力,墨迹甚至还带着几分湿润。

纸上只写了十个字。

“炉火正旺,清茶一杯。不送。”

阎铁看着这行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句话表明,顾长安早就知道他们今夜会来,甚至算准了他们闯入的时辰。

他烧开了一壶水,倒了一杯茶,留下这张字条,然后从容不迫地离开了这里。

血刃门派的刺客擅长追踪匿迹。

但阎铁环顾四周,没有发现任何离去的脚印,没有发现任何暗道翻墙的痕迹。

这个人就好像化作了一阵清风,彻底融入了这漫天的风雪之中。

“堂主,现在该怎么办?”

一名手下压低声音问道。

阎铁深吸一口气,收起短刀。

“撤。目标已经离开,任务失败。立刻离开京城,再也不要回来。”

阎铁是个老练的杀手。

他懂得审时度势。一个能把局势算得如此精准,又能悄无声息消失的人,绝不是他们能招惹的存在。

今夜的刺杀本就是一个陷阱。

或者说,只是那个人觉得无趣,不愿理会他们这些蝼蚁罢了。

李彪握着刀,不甘心地瞪着那张宣纸。

“不能撤!他一定还在附近!咱们分头去找!”

阎铁冷冷地看了李彪一眼。

“要去送死,你自己去。血刃的人,立刻撤退。”

阎铁一声令下,刺客们迅速退出暖阁,翻过院墙,消失在夜色中。

李彪孤身一人留在暖阁内。

他看着那沸腾的紫砂壶,愤怒地挥刀,将矮桌劈成两半。

茶水洒了一地,浇灭了地上的几块火炭,发出“嘶嘶”的声响,升腾起阵阵白烟。

发泄过后,李彪也明白大势已去。

他收起长刀,踉跄着走出别院。

废弃庄园的地下室里,孙明焦急地等待着消息。

天快亮时,只有李彪一个人失魂落魄地走了回来。

孙明迎上前,抓着李彪的胳膊。

“得手了吗?那顾长安的人头呢?”

李彪甩开孙明的手,跌坐在木椅上。

“跑了,人早就跑了。院子里空空荡荡,只留下一壶开水和一张字条。血刃的阎铁带着人连夜出了城,连尾款都不要了。”

孙明听完,脸色变得煞白。

“怎么会这样?他辞官退隐,手里无权无势,他怎么能未卜先知?他究竟去了哪里?”

地下室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恐惧。

顾长安虽然离开了朝堂,但他那洞察一切的眼睛,似乎还在暗处注视着他们。

次日清晨。

九门提督卢战堂接到了南城巡城御史的急报,称海棠别院的大门被毁,屋内有遭到破坏的痕迹。

卢战堂大惊失色,立刻带领一队亲兵赶往南城。

大都督陈定远得知消息后,也推掉了早朝,急匆匆地骑马赶来。

两人在海棠别院的庭院中碰头。

卢战堂指挥士兵封锁了四周街道。他陪着陈定远走进正房暖阁。

暖阁内一片狼藉。

劈裂的矮桌,倒在地上的紫砂壶,以及散落的炭灰。

陈定远快步走到书案前,目光巡视。

卢战堂从地上捡起那张被李彪踩过一脚的宣纸,递给陈定远。

陈定远看着纸上的十个字,久久不语。

“都督,看这痕迹,昨夜有一批数量不少的刺客闯入了别院。太傅大人他……”

卢战堂语气担忧。

陈定远摇了摇头。

“太傅大人安然无恙。这字条是他临走前留下的。那些刺客连他的衣角都没有碰到。”

陈定远将宣纸叠好,收入袖中。

“这天下,能杀他的人,还没出生。”

陈定远转过头,看着卢战堂。

“传令军情司,全力彻查昨夜闯入别院的刺客身份。查清幕后主使,不用上报都察院,直接动用军法,满门抄斩。”

陈定远的眼中透出杀机。

顾长安虽然退隐,但陈定远深知,这位立下规矩的太傅,是华朝新政的基石。

有人敢暗杀太傅,便是在挑战大都督府与内阁共同维持的秩序。

卢战堂领命,立刻派人去全城搜捕。

消息很快传到了内阁与皇宫。

首辅张辅之坐在太师椅上,听闻顾长安遇刺失踪,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无论顾长安是死是逃。

只要他不在这京城里,内阁众人的日子便会好过许多。

皇帝在御书房内,听到内廷总管的禀报,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喜悦之情。

他看着御案上那枚古老的铜棋子。

心中清楚,顾长安并没有真的离开。

他只是换了一个旁观的位置,继续看着这座皇城里的芸芸众生。

半月之后,军情司在城外破庙里抓获了李彪和孙明。

这伙密谋暗杀的旧官僚被秘密处决。

海棠别院被陈定远派人重新修缮,门前派了重兵把守,不许任何人踏入半步。

这里成了一处禁地,也成了一个象征。

京城的官场继续运转。

沈岩在户部尚书的位置上坐得稳稳当当,清查账目的工作推行到了全国。

林少安在江南杀出了一条血路,整顿了盐务和漕运。

陈定远和张辅之依然在朝堂上互相博弈。

但两人都默契地守着顾长安立下的规矩底线,不敢轻易越池半步。

华朝迎来了鼎革之后的新气象。

而在距离京城千里之外的一处山野古道上。

一个年轻书生,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正缓步行走。

道旁树林中的积雪尚未完全融化。

飞鸟在枝头鸣叫。

书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北方。

那座充满了权力与阴谋的都城,已经远在视线之外。

他转过头,继续向前走去。

漫长的岁月里,这不过是他无数次驻足与离开中的一次。

世间的悲欢离合,朝堂的更迭兴衰,皆在这山间微风中,随风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