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不到,江城市中心医院急诊楼外的灯还亮着。
江城的天色刚泛白,昨夜残留的潮气贴在玻璃门上。
救护车从门口缓缓驶过,红蓝灯光扫过急诊大厅。
哈特曼三人的车,已经停在急诊楼前。
外事办的人正在确认行李和文件,曾大洋站在台阶旁,脸上的笑意压下去一半,又从眼角冒出来一半。
这几天对江城市中心医院来说,像连续打赢了几场硬仗。
匿名质疑被公开撤回,欧洲专家团态度彻底转变,脊髓神经修复国际联合实验室总部落在江城。
曾大洋昨晚回办公室后,看了好几遍那份合作备忘录。
他尤其喜欢总部设立地点那一行。
怎么看怎么顺眼。
顾长风倒是冷静,提醒他联合实验室不是牌子挂出去就算成功,后续合规、伦理、经费、人才、基层联动,每一项都要走稳。
曾大洋嘴上点头,心里也清楚这话没错。
可该高兴还是高兴。
这不是简单的合作项目。
这是江城市中心医院,第一次真正站到国际医学平台中央。
……
陆晨从红区出来时,白大褂上还带着消毒水的味道。
昨夜那个车祸血气胸患者已经稳定,胸腔闭式引流管通畅,复查胸片也没有出现新的异常。
沈小柠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几份护理记录,眼底带着熬夜后的倦意。
她昨晚也几乎没合眼。
红区一夜没停,车祸伤、胸痛、急性哮喘,还有两个高热抽搐的孩子。
可她看着陆晨的背影,心里还是很稳。
陆晨像是永远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哪怕前面是红区,会议室,国际专家,或者舆论风暴,他都能先抓住最关键的那一环。
李森站在走廊口,手里拿着一张复查单。
他看见陆晨出来,语气淡淡。
“送完人回来补觉,别让别人以为我们急诊科真能把医生当机器人用。”
陆晨点头。
“主任,我尽量。”
赵明端着一次性纸杯从旁边路过,脚步一顿。
“陆主任,你这个尽量听起来不像休息,像在说我尽量不把这台手术做成满分。”
吴凡跟在后面,看了陆晨一眼。
“他现在状态确实不像值完夜班,比较像刚完成系统更新。”
这话刚出口,陆晨抬眼看了他一下。
吴凡自己也没多想,只当是随口打趣。
沈小柠低头整理记录,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孟燕从护士站出来,淡淡看向赵明和吴凡。
“这么精神,等会儿把抢救车和除颤仪都复查一遍。”
赵明端着杯子立刻转身。
“我突然想起麻醉科那边还需要我。”
吴凡也很自然地往红区方向走。
“昨晚那个病人血气我去看一眼。”
两个人散得很快。
多年急诊工作教会他们一件事,护士长说话的时候不要犹豫。
哈特曼站在走廊另一侧,将这一幕看得很清楚。
他见过陆晨在手术台上的绝对掌控,也见过陆晨在红区里处理混乱的冷静。
可此刻看着这些普通的日常,他反而更理解陆晨为什么不愿离开江城。
这里不安静,也不优雅。
这里有消毒水味,有抢救车声,有家属焦急的脚步,有医生护士随时被叫走的背影。
但这里真的在救人。
杜邦低声说道:“这里不像传统意义上的医学中心。”
克劳斯接话:“更像一个随时开火的阵地。”
哈特曼看着红区门口,轻轻点头。
“而他站在最中间。”
他没有立刻上车。
曾大洋原本正在和外事办交代行程,余光看见哈特曼朝陆晨走去,声音立刻停了下来。
顾长风也转过目光。
哈特曼停在陆晨面前,神情比昨天签合作备忘录时还要郑重。
翻译走到旁边,已经准备好开口。
哈特曼先用有些生硬的中文喊了一声。
“陆医生。”
陆晨抬头看他。
哈特曼换回德语,语速放得很慢。
“我行医三十五年,到过全世界最好的医院。”
翻译把这句话说出来后,走廊里渐渐安静下去。
几个路过的护士也下意识停了一下。
哈特曼看着陆晨,眼神里已经没有刚来时的审视,也没有昨夜饭局时的遗憾。
现在那里面只剩下真正的认可。
“但我从没见过一个医生,能把天才、勤奋和仁心同时做到极致。”
翻译的声音落下,沈小柠抱着记录本的手微微收紧。
她知道陆晨不会因为一句夸奖就飘起来。
可她听见这句话,心里还是酸了一下。
因为她见过陆晨熬到凌晨,坐在值班室里一边吃冷饭一边翻文献。
她也见过他在红区里站到最后,直到病人的血压一点点回升。
别人说他是天才。
可沈小柠更清楚,天才之外,还有无数个没有镜头的夜晚。
哈特曼顿了顿,声音比刚才更低。
“你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的医学体系。”
陆晨的眼神轻轻动了一下。
哈特曼看着他,缓缓说道:“你属于医学本身。”
翻译说完这句话,急诊走廊里彻底安静了几秒。
曾大洋呼吸都慢了一拍。
顾长风的眼神也深了几分。
这句话的分量太重了。
不是夸一台手术,不是夸一个项目,而是对陆晨整个人的评价。
李森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向陆晨时,眼底有一点淡淡的笑意。
从实习医生到副主任医师,陆晨走得太快,也太难。
第一次徒手止血时,他还只是一个没证的实习医生。
后来早期心梗,暴雨车祸,矿难伤员,心包穿刺,活体肝移植,国家级培训,震区救援。
每一次被推到风口浪尖,他都是靠真正的抢救和手术站住脚。
陆晨沉默片刻,朝哈特曼点头。
“谢谢教授。”
只有这么一句。
没有激动,也没有客套。
哈特曼反而笑了。
他现在已经懂陆晨了。
这个年轻医生最在意的东西,从来不是别人把他夸得多高,而是病人的生命体征能不能稳住。
杜邦上前,和陆晨握手。
“陆医生,第一批合作团队会尽快确定,我们会同步推进伦理框架和数据共享协议。”
陆晨点头。
“江城这边会先把临床路径初稿做出来。”
克劳斯也走上前,语气比最初来时认真了很多。
“显微训练系统和神经功能评估设备,我会给你列一份清单,不一定最贵,但一定尽量适合你们现在的阶段。”
陆晨说道:“谢谢,我会让设备科和临床一起看。”
克劳斯笑了一下。
“你果然先想能不能用,而不是够不够贵。”
陆晨平静回答。
“设备进红区以后,最终还是要看能不能帮病人多撑一点机会。”
哈特曼最后又看向急诊楼深处。
红区门外,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过,值班医生低头看着检查单,远处还有家属低声询问病情。
这座医院并不奢华。
可它有一种他在很多顶级医院里都没有见过的力量。
哈特曼再次伸出手。
“下一次再来江城,我希望看到的不只是你,还有你带出来的体系。”
陆晨握住他的手。
“那您下次来,可能要先适应夜班节奏。”
哈特曼怔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杜邦也跟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