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撤职处分

会计连连点头,脸上的汗珠子顺着皱纹淌下来。

赵德顺瘫坐在椅子上,手抖得连搪瓷缸子都端不稳。

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又掐灭,又点一根,反反复复。

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只抽了一半的烟头。

他想起周副局长上次拍着桌子训他的情景。

开业那天自己站在街对面看着国强饭庄灯火通明的样子。

还有孙师傅递辞职报告时那张平静的脸。

完了,这回是真的兜不住了。

当天夜里,赵德顺拎着两瓶酒去了一趟商业局家属院。

他敲开了周副局长家的门,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周副局长,我是来跟您汇报一下最近的工作……”

周副局长站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拎的酒:“老赵,你这是干什么?”

“就是两瓶酒,一点心意……”

“拿回去。”周副局长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赵德顺耳朵里,“调查期间,不要搞这些。

有什么话明天到办公室说。”

门关上了。

赵德顺站在楼道里,拎着两瓶酒,脸上的笑容僵得比哭还难看。

楼道里声控灯灭了。

他在黑暗里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下楼。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

第二天,他又去找了肉联厂的钱主任。

两人在钱主任家里碰的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周副局长不收。”赵德顺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膝盖,声音发闷,“他连门都没让我进。”

“我也不好过。”

钱主任灌了一口酒,眼睛通红,“我昨天找了两个商业局的老熟人,都说这事周副局长亲自盯着,谁也不敢帮忙。

老赵,咱们这回踢到铁板了。

你说林国强一个开饭庄的个体户,哪来这么大的能量?

商业局的人怎么就这么向着他?”

“你问我,我问谁。”

赵德顺低着头,手指插在头发里,“当初我就说别急着动手,你说万无一失。

现在好了,人家反手一个举报,把咱俩全装进去了。”

“你现在怪我了?当初是谁天天在我耳朵边上念叨,说林国强挖了你的厨子,抢了你的生意?

是谁说咽不下这口气让我想办法卡他脖子的?

我他妈还不都是为了你!”

“我让你卡他脖子,我没让你拿隔夜变质的肉去糊弄人!

你哪怕只是把价格涨一涨,少送几斤,也不至于被人抓住这么大的把柄!”

“你现在说这些还有屁用。”

钱主任把酒瓶重重地往桌上一顿,“赶紧想辙,咱们的账目经不起细查,这你心里清楚。”

可是来不及了。

三天后,处理结果下来了。

商业局内部调查组查实了三件事。

第一,肉联厂钱主任利用职权,指使送货人员向国强饭庄供应劣质猪肉,以次充好,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第二,钱主任与国营饭店赵德顺系亲戚关系,两人串通一气,借职务之便公报私仇,违反组织纪律。

第三,国营饭店近期营业额持续下滑,赵德顺管理混乱、作风不正,且涉及多笔账目不清。

虽暂未查到实质性的贪污证据,但管理失职已是板上钉钉。

处理决定在商业局的全体大会上宣布。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前排是商业局的领导,后排是各国营单位的负责人。

赵德顺坐在最后一排。

他双手攥着膝盖上的公文包,脸色涨得通红。

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旁边的人在交头接耳,但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脑子里嗡嗡地响,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完了,全完了。”

周副局长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字字清晰。

“肉联厂钱卫东,利用职务之便,以次充好,破坏市场正常秩序,违反组织纪律。

给予降级处分,调离肉联厂,另行安排工作。”

“国营饭店经理赵德顺,管理混乱,作风不正,公报私仇,且在财务账目上存在多处不清。

给予撤职处分,免去国营饭店经理职务,调往县商业局下属仓库任管理员,以观后效。”

赵德顺听到“仓库”两个字的时候,耳朵里嗡的一声,后面的话全听不见了。

他在国营饭店干了二十年,从端盘子的学徒干到经理,不说功劳也有苦劳。

如今被一个个体户整得灰头土脸,当众通报批评,撤职降级,调去看仓库。

他赵德顺的脸,算是丢尽了。

他站起来,双腿有些发软。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有人在背后小声嘀咕了一句:“活该,让他当这么多年经理,把饭店搞得一团糟。”

赵德顺没有回头。

他回到国营饭店那间熟悉的办公室,开始收拾东西。

墙上挂着一张国营饭店的老照片,镜框的玻璃已经花了。

照片里是二十年前刚开业时全体员工在门口拍的合影。

那时候他还是个端盘子的学徒,穿着崭新的白围裙,站在队伍最边上,笑得一脸憨厚。

他伸手把照片取下来,看了一眼,塞进了纸箱里。

桌上还有个搪瓷缸子,白底红字写着“清河国营饭店”。

他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重重地往纸箱里一扔。

缸子磕在箱子边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他抱着箱子走出国营饭店大门的时候,街上正好有几个骑自行车的人路过。

有人认出了他,低声说了一句“这不是赵经理吗”。

另一个人扯了扯那人的袖子,两人加快速度骑了过去。

赵德顺站在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忽然觉得阳光刺得眼睛疼。

他转身锁上门,抱着纸箱子,一步一步走向仓库的方向。

钱主任那边也好不到哪去。

他从商业局走出来,脸色铁青,腮帮子咬得紧紧的,牙根都快咬碎了。

降级、调离、通报批评,一条龙。

降级意味着什么?

工资砍半,福利削减,以后谁还把他当主任看?

他当了这么多年肉联厂主任,批条子批惯了,走到哪儿都有人递烟敬酒。

如今被一个开饭庄的个体户从位子上拽下来,这份窝囊气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媳妇在肉联厂家属院门口等他,远远看见他就迎上来,拉着他的胳膊问:“他爹,到底怎么回事?我怎么听说你被降级了?”

“滚。”钱主任一把甩开她的手,大步进了院子。

他媳妇在后面追着喊:“你冲我发什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