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上海

平津两大城市,在短短几天之内,相继落入日军之手。

消息传出,举国震悼。

收音机里,报纸上,到处都是关于华北战局的报道。

起初是振奋人心的“大捷”,转眼间就变成了“失守”、“佟副军长、赵师长两位将军壮烈殉国”的噩耗。

巨大的落差,让无数国人捶胸顿足。

而南京方面,在日军的铁蹄已经踏遍平津,战争已经无法挽回之后,终于姗姗来迟地做出了“反应”。

委员长公开发表了谈话,那句“如果战端一开,那就是地无分南北,年无分老幼,无论何人,皆有守土抗战之责任”,传遍了大江南北。

同时,南京政府正式宣布,将红军改编为“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开赴前线,共同抗日。

这些迟来的“觉悟”,在已经沦陷的平津百姓听来,显得无比苍白。

......

保定城外,一处临时征用的民房里,空气十分闷热。

梁承烬躺在土炕上,发着高烧,人事不省。

从南苑撤退的路上,他和他手下残余的几百名弟兄,被日军的骑兵冲散。

他们一路打,一路退,最终辗转逃到了这里。

连日的激战,水米未进,再加上亲眼目睹南苑血战的惨状,心力交瘁之下,这个一向被认为是用特殊材料制成的汉子,终于垮了。

郑耀先用一盆刚打上来的井水,拧干了毛巾,小心翼翼地敷在梁承烬滚烫的额头上。

昏睡中的梁承烬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嘴里不断地念叨着模糊不清的呓语。

“守不住……守不住啊……”

“援兵……为什么还没有援兵……”

“赵师长……我对不住你……”

每一句,都像一根针,扎在郑耀先的心上。

他听着,胸口堵得发慌,又酸又胀。

他扭头看向窗外。

院子里,赵简之正蹲在地上,用一块破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一把大刀。

那是二十九军的制式兵器,刀刃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缺口,每一个缺口背后,都是一条人命。

他擦得很用力,很专注,仿佛要把自己的所有情绪都擦进这把刀里。

门槛上,宋孝安、高大成和钟定北并排坐着,一人一口地抽着旱烟。

烟雾缭绕,呛得人眼睛疼,但谁也不说话。院子里只剩下他们擦刀的沙沙声和压抑的沉默。

活下来的弟兄们,一个个都像霜打的茄子,情绪低到了谷底。

他们明明打赢了每一次遭遇战,用手里的机枪和冲锋枪把小鬼子打得鬼哭狼嚎,可最后,却输掉了整个平津。

这种憋屈,比打了败仗本身还让人难受。

赵简之终于擦完了刀,提着刀走了进来,屋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六哥,九哥他……怎么样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一双眼睛里全是血丝。

“大夫来看过了,说是心力交瘁,急火攻心,得静养。”

郑耀先换了块毛巾,叹了口气。

“这一个月,他把自己当牲口使,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都怪那帮南京的王八蛋!”

赵简之把手里的破布狠狠摔在地上,一拳砸在土墙上,震得墙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眼睁睁看着二十九军的弟兄们在南苑拿命去填,他们就在后方看戏!还他妈的‘攘外必先安内’!现在倒好,外面的人都打到家门口了,他们还在盘算着自己的那点小九九!宋军长发了那么多电报求援,连个屁的回复都没有!”

“小声点!”

郑耀先瞪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

“你想让所有人都听见,然后被宪兵请去军法处喝茶吗?别忘了我们的身份!”

赵简之梗着脖子,一脸不服:“喝茶就喝茶!老子不怕!当初在西安,要不是九哥拦着,我早就……”

“你早就被人当枪使,死得不明不白了。”

郑耀先冷冷地打断他。

“现在说这些气话有什么用?仗打输了,咱们就是丧家之犬。戴老板那边迟迟没有来电,谁也不知道他会怎么处置我们。擅自带兵出陕,搅动华北局势,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赵简之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郑耀先看他那样子,语气缓和了些:“我知道你心里憋屈,我也憋屈。可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得先想法子活下去。老九要是醒了,看到我们一个个都跟斗败的公鸡一样,他心里更难受。”

正说着,一个穿着灰色军装的年轻士兵,脚步急促地跑了进来,手里高高举着一份电报。

“郑先生,赵参谋,南京急电!”

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郑耀先心里暗叹,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接过电报展开,目光落在那些由数字组成的密码上。

赵简之紧张地凑了过来,压着嗓子问:“六哥,是不是……要处分咱们了?”

郑耀先没有回答,他的眼睛快速地扫过那串数字,大脑飞快地进行着换算,一个个汉字在他心中清晰地浮现。

电报很短,但内容却让郑耀先的脸色变得十分古怪,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他脸上交替出现。

他看完,没有说话,直接把翻译后的电报递给了赵简之。

赵简之看不懂密码,只能看下面那行已经翻译过来的明码:“……梁承烬上校,忠勇可嘉,着即刻前往上海,向本人述职。另,所部人马,交由第三十七师统一整编。笠。”

“去上海?述职?”

赵简之愣住了,他把电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满脸的不可思议。

“这是什么意思?不但不罚,还有赏?”

“赏?”

郑耀先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他看向床上依旧昏迷不醒的梁承烬,眼神复杂。

“这不是赏。这是催命符。”

“六哥,你把话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我这脑子不够用。”赵简之急了。

“你还没看明白吗?”

郑耀先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凉气,他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些垂头丧气的士兵。

“平津打成这个样子,二十九军几乎被打残,南京那边压力巨大。国内的口水能淹死他们,国外的洋人也在看笑话。委员长需要一场胜利,一场漂漂亮亮,能堵住所有人嘴的胜利,来挽回颜面。可现在,华北一败涂地,他手里还有能打的牌吗?”

他顿了顿,转过身,用下巴指了指床上的梁承烬:“他,就是戴老板手里最后一张,也是最锋利,最不听话的一张牌。戴老板这是要把他从华北这个烂泥潭里捞出来,再扔到另一个更要命的战场上去。”

“另一个战场?”

“上海。”

郑耀先走到墙上挂着的简易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地图最东边那个繁华的城市上。

“日本人拿下了平津,控制了华北的门户。下一个目标,必然是沿着津浦线南下打山东,或者直接从海上,掐断我们最重要的经济命脉,上海。一场规模远超平津的大战,一触即发。

戴老板在上海的布局,一直被青帮和租界掣肘,处处碰壁。他需要一群疯狗,一群不要命,不计后果,不择手段,专门替他去干脏活、去咬人的疯狗。”

“所以,他就想到了九哥?”赵简之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牙齿咬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除了他还有谁?”

郑耀先苦笑一声,给自己点了根烟。

“你仔细想想,从喜峰口到西安,再到察哈尔,哪一次不是把他扔到最危险的地方去?哪一次不是让他去啃最硬的骨头?这次也一样。

说得好听是述职,实际上就是把他调去上海当一把尖刀,去搅浑水。成了,功劳是上面的;败了,他梁承烬就是那个不听指挥,擅自行动的替罪羊。只是……他现在这个身体状况……”

两人正说着,床上的梁承烬忽然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高烧让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声音嘶哑得像砂纸。

“水……”

赵简之一个激灵,连忙倒了杯水,扶起他,用勺子小心地喂了下去。

一杯水下肚,梁承烬的眼神清明了一些。

他环视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了郑耀先手里的那份电报上。

“上峰……来电了?”

郑耀先没说话,默默地把电报递了过去。

梁承烬靠在床头,就着从窗户透进来的昏暗天光,一字一句地看完了那份简短的电报。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赵简之都以为他烧糊涂了,或是要拒绝这个命令。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梁承烬粗重而滚烫的呼吸声。

“扶我起来。”梁承烬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不容辩驳。

“九哥,你这身体……”赵简之急了。

“死不了。”梁承烬打断他,“给我准备军装,备车。不,联系机场,给我找一架能最快飞上海的飞机。”

“老九!”

郑耀先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也急了。

“你疯了!你现在这个样子,连路都走不稳,去上海干什么?去送死吗?”

“六哥。”

梁承烬抬起头,迎上郑耀先的目光。

那双因为高烧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此刻却烧着一团火焰。

“在南苑,我眼睁睁看着赵师长倒在我面前,看着数不清的弟兄被鬼子的坦克碾成肉泥,我什么都做不了。这份债,我得亲手讨回来。”

他挣扎着,想要从床上坐起来。

每动一下,全身的肌肉都像是被撕开一样,疼得他额头上的冷汗和热汗混在一起往下淌。

赵简之赶紧上前扶住他。

梁承烬撑着赵简之的胳膊,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一字一顿地说。

“日本人欠我们的血债,我一笔一笔,都要让他们用血来还。”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郑耀先和赵简之心头一颤。

“就从上海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