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看着金纸全部烧完熄灭后,张生用铁锹铲了几锹土把纸灰埋了。
众人收了各自的家伙,转头就往张生父母的坟前走。
到了地方,张生愣住了,父母的坟已经被清理出来了。坟头的草割得干干净净。
张生扫了一圈,没看到人。“大哥,你说会是谁呢?”
张海也四下看了看,摇了摇头。“不知道。”
张中华从后面走过来,看了一眼被清理干净的坟头。
“每年都有扫错墓的,看看前面有烧过纸没有?”
张生走到墓碑前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地面。
跪过的痕迹还在,压出了清晰的膝印,但地上没有烧过纸的痕迹,香灰也没看见。
“难道真是有人扫错了?”张生站起来。
“先不用管了。”张中华摆摆手,“阿海,你是长子,你去描碑。”
“知道了二叔。”张海从带来的篮子里取出朱砂和描笔,蹲在墓碑前,一笔一笔地描着刻字上的凹痕。
“剩下的人,帮着添添新土,再把周边清理一下。”张中华招呼其他人。
“好嘞。”小辈们都忙起来了,有的用铁锹培土,有的弯腰拔草。
等张海描完碑,张生已经在坟头插上了榕树枝,摆好了三牲五果、清明稞、米酒,还有几包自己厂里产的鱼干和零食。
张海走过来,在坟前跪下。
张中华清了清嗓子。“小辈都跪下,平辈和长辈的,都在一边鞠躬。”
张生跪在张海旁边,其他同辈的年轻人也跟着跪下来,长辈们站在两侧,躬身行礼。
拜完张生的父母,点燃了金纸,火苗蹿起来,纸灰随着风往上飘。
放完鞭炮,张中华对着众人摆了摆手:“都去找自家长辈的坟吧,这里有阿海和阿生就行了。”
众人陆续散去。
张海还跪在那儿,眼睛有点红,他跪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阿爹,阿娘,看到了吗?阿生有出息了,族里的都来祭拜你们了。”
“大哥……”张生蹲在旁边。
“我没事。”张海用手背擦了擦眼角,“阿生,我就是高兴。”
张海在父母的坟前坐了很久,张生就在旁边陪着,偶尔递根烟,偶尔起身看看周围的动静。
他记事的时候父母已经不在了,对那两个人的记忆只剩模糊的影子,说不上有多少依恋,但大哥坐在这儿,他就陪着。
张海坐在坟前碎碎念的时候,张生闲着没事扫视周边的山坡。
他目光停在不远处一丛绿叶上,看了一会儿,眼睛一亮,拿起铁锹就走了过去。
张海注意到他的动作。“阿生,怎么了?”
“大哥,你看那是不是五指毛桃?”张生指着那边。
五指毛桃,学名粗叶榕,是桑科榕属植物,和榕树是近亲。
它的根部有浓郁的椰奶香气,在福建民间常用来煲汤,被称为“南芪”或“土黄芪”,被认为有健脾补肺、祛湿舒筋的功效。
这边人喜欢用五指毛桃根煲鸡汤或排骨汤,汤色奶白,自带椰香,不加味精就自带鲜甜。
果实成熟后呈紫红色,外形像一个小毛桃,可以生吃,味道微甜。小时候村里孩子上山摘榕叶时如果遇到五指毛桃熟了,会顺手摘几个吃。
张海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还真是。”
“那我去挖了大哥,你在这儿陪阿爹阿娘说会儿话吧。”张生提着铁锹就走。
“嗯,你注意点,小心有蛇。”张海叮嘱了一句。
“知道了大哥。”张生应了一声就跑过去了。
小宝本来蹲在旁边看蚂蚁搬家,听到动静抬头看见小叔跑了,赶紧爬起来。
“小叔等等我,我也去!”他撒开小腿就追过去,跟在张生后面。
张生蹲在五指毛桃旁边,先用铁锹把周围的草铲开,然后顺着根部往下挖。
小宝蹲在旁边,歪着脑袋看。
“小叔,五指毛桃是什么?”
张生头也没抬。“嗯……五指毛桃就是五指毛桃啊。”
“那五指毛桃是干什么的?”小宝又问。
“怎么给你说呢?”张生挖开一层土,露出下面的根须,“你只要知道五指毛桃的根炖鸡汤很好喝就行了。”
小宝歪着脑袋想了想。“小叔,为什么是根啊?还有……五指毛桃结果么?果子好吃么?”
“结果啊,果子还很甜呢。”张生往下又挖了一锹。
“那为什么我们不等它结果再吃果子呢?”小宝追问。
“因为它的根比果子好吃啊。”张生伸手把根须上的土拍了拍。
“那为什么……”
张生哭笑不得地转过头。“小宝,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吗?”
“小叔,十万个为什么是什么?”小宝一脸认真地反问。
“……”
张生张了张嘴,转回去继续挖。“你以后长大了就知道了。”
挖完五指毛桃,张生用铁锹把上面的枝干铲掉,拎着手指粗细的根走了回来。
“大哥,给。”张生把根递给张海。
张海接过来,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呵呵一笑。
“阿生,咱们回去吧,中午还要聚餐。”
“嗯。”张生扛起铁锹,拎着五指毛桃根。
张海拿着镰刀,牵起小宝的手。三个人下了山。
回到家,张海把铁锹和镰刀放回工具房,张生把那几截五指毛桃根放在阴凉处晾着,各自换了身干净衣裳。
小宝在院子里疯跑了一圈,被李仙桃叫住擦了把脸,才跟着一起出了门。
回到祠堂的时候,张家的女人们已经在院子里忙开了。
几口大灶同时开火,锅里的热气往上冒,混着油香和葱姜的味道飘了满院。
清明稞已经蒸好了一屉,白色糯米团里包着花生芝麻馅,摆在竹匾里晾着。
鱼丸汤的锅正咕嘟咕嘟滚着,肉骨汤底清澈透亮。
像这种清明在祠堂的全族聚餐,在这边叫“吃清明”。
菜色以祭祖的贡品为主,三牲、清明稞、鱼丸汤,各家再带几道自家的拿手菜凑到一起,拼成十几桌。
聚餐时按辈分排桌,长辈坐在正厅,年轻人和孩子在偏厅或者院子里另开。
女人们也另开了几桌,自己围坐在一起说话。
今年的聚餐和以往不太一样。
族人们都有意无意地围着张生转。张生一一应着。
坐在正厅主位上的阿公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转头对张中华说。
“老二,看到没?在村里混出息了,那帮出去混的,不还是得高看阿生一眼。”
张中华端着酒杯,感慨道:“阿公,这都是咱们祖坟冒青烟呐。”
阿公回头看了一眼祖先们的牌位,又转回来,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指着他们冒青烟?怎么这么多辈了才出一个阿生?还不是妈祖照顾阿生,阿生也争气?”
“是是是。”张中华一脑门的冷汗,敢在祠堂说这话的,也就您老了。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没敢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