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饿死汤阁老

在御前伺候的内监就没一个不机灵,出了宫,先奔至汤阁老家。

见到小李夫人时,她披着莨纱半臂褙子,戴着一对镶珠嵌宝石的金臂钏,坐在二进院中一株大芭蕉树下的凉榻上看书。

凉榻一侧立着一张梅花式梨木小茶几,几上茗碗、瓜果、冰酪俱全,榻前摆着冰鉴,里头盛满冰块儿,不知哪个儿媳妇正拿着扇子轻轻地把凉气往她身上扇,一个儿媳妇跪在榻前给她捶腿,一个儿媳妇给她揉肩。

最后一个儿媳妇也没闲着,站在侧面执扇轻扇。

相较于小李夫人的清凉悠闲,四个儿媳妇个个汗流浃背,热得满脸通红。

经由几个儿媳妇娘家暗地里的宣扬,小李夫人现今是享誉京城内外的恶毒刻薄婆婆,人人都以为她会因此而收敛,没想到她会变本加厉。

看到两名内监进来,小李夫人迅速起身,先恭请圣安。

两名内监站着受了,然后再向小李夫人请安,一人含笑开口道:“宁国公府的六姑娘写信进京,因时间仓促,未来得及写与家人,今陛下与宁国公正写回信,特地打发我们来问问李夫人可有书信捎回南边给六姑娘和汤举人?”

小李夫人惊喜交加,“珊珊写信回来了?”

想到久未见面的干女儿,小李夫人甚是思念,尤其是来到京城后得知她的一举一动,更觉她是自己亲生的。

两名内监点头,“信使昨夜进京,宁国公早起进上。”

“汤鸿就没让人一起捎封信回来?”小李夫人最挂念儿子,结果他连封信都没寄给自己,自己只能从别人的耳朵里听闻他们在姑苏的所作所为。

一名内监笑道:“没有,郑员外也没写信给家里。”

只有谢珊珊写给天佑帝的信,也没另外给谢峰写信,对谢峰的要求全部由天佑帝转达。

小李夫人忍不住埋怨了汤鸿几句,然后道:“请两位内相略歇歇,我立刻手书两封,烦劳两位带回宫中交由信使一并捎上。”

说罢,命人看座看茶,送上瓜果冰酪。

两名内监就见小李夫人进了屋,剩下四个儿媳妇直挺挺的身形垮了下来,任由丫鬟上来擦汗打扇,自己则端起茶碗一口喝光。

可见是渴得不行。

不多时,小李夫人拿着未曾封固的两封信出来,四个儿媳立刻各就各位,屏声静气。

看得两名内监心里暗笑。

小李夫人把两封信和两个荷包交给他们,“有劳两位内相。”

年长的内监笑道:“夫人是姑娘的干娘,不必客气,姑娘一心一意效忠陛下,咱们宫里都看得清楚。姑娘知道陛下的心事,到了南边一会儿都不闲着,又是帮陛下打捞沉船的金银用于充实内帑,又是和汤举人等一起说服福建两大海商共同捐资两百万两纹银用于扩建水师,本是忠君爱民之举,一番好意,谁知汤阁老竟在朝堂上头一个出口反对,等汤阁老晚上散衙回来,夫人千万劝劝汤阁老,好叫陛下扩建水师之愿顺利达成。”

小李夫人柳眉倒竖,“竟有此事?”

年长内监点头,“夫人若不信,可使人打听,凡是上朝的都知道是汤阁老率先反对陛下扩建水师,真是辜负了姑娘和汤举人的用心。”

“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地劝劝汤阁老。”小李夫人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句话。

客客气气地送走两位内监后,她回到自己院子,直接叫丫鬟喊大厨房的管事过来。

管事是她管家后新换上来的,毕恭毕敬地问她有什么吩咐。

小李夫人干脆利落地道:“咱们汤阁老当官的时间太久了,久到忘记读书入仕时为民请命的初心,今儿晚上不许厨房给前院送饭,一粒米一碗汤都不许送,若叫我知道有谁阳奉阴违,被我打一顿卖出去的下人就是你们前车之鉴。”

大厨房管事满脸愕然,“不给老爷做饭吃?”

小李夫人哼了一声,“陛下一片爱民之心,他既然视而不见,那叫他饿一饿,饿极了就想一想平民百姓过的日子,审视自己这官儿做得亏不亏心!”

又命丫鬟道:“也跟茶水房说一声,但凡有一口糕点送到汤阁老面前,我唯她们是问。”

于是汤阁老散衙回来后,面临要茶茶没有,要饭饭没有的局面。

扯开玉带敞着怀的汤阁老又饿又渴,严厉质问在前院伺候的婆子,婆子回道:“夫人说老爷忘记初心,饿一饿就想起来了。”

汤阁老大惑不解:“我怎么就忘了初心?”

婆子当时不在跟前,不知两名内相跟小李夫人说了什么,“老奴不知,老奴只是不敢违反夫人的命令。”

他们本来是叫太太的,如今都改口称为夫人。

在小李夫人整治全家上下人等时,他们才恍然发现当家主母是一品诰命,前头那位没有诰命的太太根本没法和她相提并论。

气得汤阁老扔下玉带,靸鞋到二进院找小李夫人。

“你究竟想干什么?”汤阁老自觉近来躲得远,吃住都在前院,没得罪她。

小李夫人吃过晚饭后已洗完了澡,正在院中乘凉,几个儿媳妇还在伺候她,不断地给她打扇驱蚊,反致自己被咬得胳膊脸上都是星星点点的红痕。

四个儿子过来昏定时被她留下,正跪成一排,身前是手执戒尺的丫鬟。

小李夫人提问,四个儿子作答,回答不上来,就挨十下戒尺,不知从几时开始的,彼时个个掌心红肿,脸色羞愤,更兼满头满身的热汗,形容狼狈至极。

听到汤阁老的话,小李夫人一挑眉:“我正在教育咱们的儿子用功苦读,你认为不对?”

不是嫉妒她儿子年轻有为吗?

正好,她很有教导儿子的经验,一定好好教导他们,教导他们一生一世。

上辈子让他们死得太干脆,这辈子得让他们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看到几个儿子汗透衣衫的惨状,汤阁老心疼不已,一时忘记自己来找小李夫人的初衷,“他们都是成家立业的人了,哪有你这样教导的?”

小李夫人哼了一声,“成家立业难道就不用读书了?若不用读书,金榜之上哪来那么些娶妻生子的进士?我一片好心地用教导我儿之法教导他们,怎么?老爷心疼了?老爷心疼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儿错过春闱是何等绝望?”

汤阁老烦躁地说:“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你能不能不要再提起?”

“在我眼里,没有过去。”小李夫人冷眼看着他和他的好儿子好儿媳,“汤阁老若是不怕他们落下一个不孝的罪名,大可以此时把他们全部领回去,我正好落个清净。”

八双眼睛同时望向汤阁老,充满了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