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秋天,风里带着凉意。
林九九站在户部衙门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一片片飘落。
她手里捏着一份折子,已经看了好几遍,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川”字。
“大人,您在想什么?”沈青枫端着一盏茶走进来。
林九九转过身,把折子递给他,“你看看。”
沈青枫接过来,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南云府……三十城,赋税收不上来,百姓不服教化,年年造反,改土归流进展缓慢。”他抬起头,“朝廷每年往那边贴多少银子?”
“去年一百二十万两。”林九九坐回椅子上,“打了胜仗,占了土地,却治不住百姓。这样下去,迟早还要出事。”
沈青枫沉默了片刻,“大人想去?”
林九九没有直接回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我在京城待了三年,总觉得……不踏实。”
她没说为什么。
沈青枫知道。
京城人多眼杂,林九九的女儿身就像一个定时炸弹。
虽然陛下知道,虽然兰馨郡主被警告了,但朝堂上那么多人,万一有人发现端倪,大人处境堪忧。
沈青枫之所以知道林九九是女子,还是因为林九九来例假,腹痛难忍,而且弄脏了衣服。
文沐风帮忙诊脉,开药。
他极其担心,追根问底,才知道林九九原来是女儿身!
沈青枫当时震惊得合不拢嘴。
他家大人这样的绝世猛人,居然是女子,跟他印象里温柔如水的女子大相径庭。
可大人的智慧和功绩卓著,让沈青枫完全忽略了林九九的性别。
“大人想去,就去。”沈青枫放下折子,“属下跟着。”
林九九看了他一眼,笑了。
“安顿好家里妻小,本大人带你们建功立业!”
沈青枫也笑了,“是,大人!”
翌日,林九九上书请求前往南云府。
奏折递上去,朝堂上炸开了锅。
“林大人在京城干得好好的,怎么又要走?”
“南云府那地方,瘴气横行,蛮夷遍地,去了就是送死!”
“年轻人贪功,也不看看那是什么地方。”
自从林九九在户部当值,国库充盈。
各个部门去申请经费,容易很多,所以很多人不愿意林九九离开。
林九九站在大殿中央,面色平静。
“陛下,南云府三十城,是我大周将士用命换来的。如今赋税收不上来,百姓不服教化,年年造反,朝廷年年贴钱。这样下去,不如当初不打。”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臣愿前往南云府,教化百姓,休养生息,富国安民。”她叩首,“请陛下恩准。”
周景帝坐在龙椅上,目光复杂。
他舍不得林九九走。
这个人是他的钱袋子,是户部的金算盘。
她在京城三年,国库从空虚到充盈,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到。
但她也说得对。
南云府,确实需要一个能人。
“准了。”周景帝开口,“林承杰,朕命你为南贵总督,节制南云府和贵府三十城军政事务。三年之内,朕要看到变化。”
“臣,遵旨。”
消息传出,第一个来找林九九的是郭修远。
“大人,末将跟您去。”
林九九看着他,“你在北方经营多年,手里有兵,放弃这一切,不后悔?”
郭修远沉默了片刻。
“大人,末将的父亲当年拥兵自重,被朝臣猜忌,被陛下忌惮。末将不想走他的老路。”他抬起头,“跟着大人,末将心里踏实。”
林九九点了点头,“好。南云府都指挥使,你来当。”
第二个来的是文沐风。
“大人,南云府瘴气横行,需要大夫。”他笑着拱手,“文某不才,愿随大人前往。”
林九九看着他,“你是太医院的人,陛下肯放?”
“陛下已经准了。”文沐风道,“他说,南云府的百姓,也是大周的百姓。”
林九九没有再多问。
第三个是沈青枫,他早就准备好了行囊。
临行前,周景帝在御书房召见了林九九。
“南云府的情况,比你想的更糟。”他摊开舆图,指着那片广袤的山区,“三十城,名义上归朝廷,实际上还是当地土司说了算。改土归流搞了五年,没什么进展。”
林九九看着舆图,眉头微皱。
“陛下,臣有一个想法。”
“说。”
“短期,羁縻册封,以夷制夷,驻军控制要道。”她指着舆图上的几个关键位置,“长期,循序渐进改土归流,派遣流官。”
“怎么个循序渐进?”
“先从土司手中收回部分权力,让他们慢慢适应。同时修路屯田、移民开垦、统一赋税律法。”
“再兴办教育、开科举,让当地百姓也能通过读书改变命运。”
“发展矿业、商贸、推广高产粮食,让南云府离不开中原。”
“最后,当地很多土司为非作歹。到时候,再把那些品行不端,为非作歹的土司抓起来砍了,地方权力收归朝廷。”
周景帝听完,沉默了很久。
“林爱卿,你这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林九九笑了,“装的都是大周的江山。”
周景帝眼神里有欣慰,有好奇,这个女人比男人还厉害。
他十分庆幸当初没有计较林九九的性别,否则也不会有这样的能臣干吏。
南云府,比林九九想象的更难。
瘴气、毒虫、湿热的气候,让第一批跟来的士兵病倒了一半。
文沐风带着医官们日夜不休地熬药、施针,才把疫情控制住。
土司们表面恭顺,背地里阳奉阴违。
今天说愿意归顺,明天就派人截杀朝廷派去的官员。
改土归流,寸步难行。
林九九没有急。
第一年,她做了一件事:修路。
从府城到各个土司辖地的官道,全部拓宽、平整。
路通了,朝廷的军队才能进去,商队才能进去,消息才能进去。
第二年,她在几个关键位置设立卫所,驻军控制要道。
土司们想造反,发现路被卡住了,外面的进不来,里面的出不去。
第三年,她开始推行“羁縻册封”,承认土司们的地位,但要求他们交出部分权力,比如司法权、税收权。
愿意交的,朝廷给银子、给官职;不愿意交的,朝廷慢慢磨。
第四年,第一批移民到了。
一万户,五万人,从中原人口聚集的地方迁来。
每户给地五十亩,免三年赋税,给农具、给种子、给耕牛。
第五年,第一批学堂开起来了。
林九九从内地请来夫子,教当地孩子读书识字。
她亲自去学堂,给孩子们发笔墨纸砚。
“你们读书,不是为了做官,是为了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
她对一个皮肤黝黑的小男孩说。
小男孩似懂非懂,但用力点了点头。
第六年,南云府第一次向朝廷上交了赋税。
不多,八万两。
但这是从“贴钱”到“赚钱”的第一步。
第七年,第一批土司主动请求改土归流。
他们发现,跟着朝廷干,比干土司日子好多了,赚得多。
第八年,南云府的矿场开始出矿。
铜、锡、铅,源源不断地运出去,换回来粮食、布匹、铁器。
第九年,最后一位土司交出了印信。
南云府三十城,正式纳入大周中央版图治理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