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先学骂人,再学认门,青莲门里没一个省油的

“洗完了别急着睡。”

“回头上来。”

“我教你第一句,青莲门里该怎么骂人。”

苏白这句话,像一把极轻的刀,先是划开了山门前方才收束起来的那点肃冷气息,随即又把整座青莲剑阁重新拽回了它最熟悉的味道里。

不是纯高。

也不是纯冷。

是高冷之后,忽然又落回了一点非常苏白、非常欠、非常让人听了想笑的“活气”。

于是,方才还因为白王亲临、影门吐线、北坊旧库将起风波而重新绷起来的那层气,竟又被他这一句,轻轻拨松了半寸。

可也正因为这半寸松,整座苍山上下反倒都更像“人间”了。

雷无桀第一个没憋住。

“哈哈哈哈哈哈!”

“苏师兄你是真敢教啊!”

“刚入门先学骂人?”

“这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司空千落手里那杆银月枪都被他说得轻轻一震,她直接翻了个白眼。

“你还好意思笑?”

“你难道不是青莲门的人?”

雷无桀立刻挺胸。

“我是啊!”

“所以我才觉得这规矩挺亲切!”

“说不定我也该再补补课!”

这话一出,顾长生已经下山去收拾伤口,没听见,不然估计得当场乐出声来。

无双抱着剑匣,认真地想了想,居然还跟了一句:

“可以学。”

“骂人比练剑容易些。”

雷无桀一愣。

“你这是什么评价?”

无双很认真。

“事实。”

“我练剑经常被骂。”

雷无桀:“……”

无心合十笑道:

“小施主若真学会了,倒也未必是坏事。”

“青莲门里,想来以后该骂的时候,怕是不会少。”

叶若依轻轻一笑,目光却微微柔了些。

“不过苏白这句,倒不是真的想让顾长生先去学骂人。”

“是让他知道——”

“认门以后,人就不能再太端着。”

“有时候,学会说一点不那么体面的真话,反而更能把自己和门都站稳。”

萧瑟站在廊边,袖手望着苏白那道刚懒懒躺回椅中的身影,眼底也掠过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

“他说的是骂人。”

“可真正要学的,是怎么把门里的那点野气,不丢,还能用。”

“顾长生这种人,若真只会端着,反倒不像他。”

百里东君听着,先是点头,随即又哈哈大笑。

“对!”

“这小子就该学点青莲味儿!”

“以后真进了门,光会砍人可不行。”

“还得会嘴欠。”

司空长风摇了摇头。

“你们一个两个,真是带歪门风。”

苏白靠在椅背上,闻言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

“什么叫带歪?”

“我这是替门里补风格。”

“青莲剑阁要是以后只有高高在上、板着脸装神秘的人,那还叫青莲么?”

“那不成了天启那帮老头子了?”

这一句一出,雷无桀当场“噗”地乐了。

连萧瑟嘴角都狠狠抽了一下。

白王萧崇则在一旁轻轻低头,唇边也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

这位青莲剑仙,说话是真厉害。

不知不觉,便能把严肃的门规、门风、席位之类的东西,揉进一句句像玩笑的话里。

可偏偏,玩笑里又全是真。

这就很难让人不信,也很难不记。

而这,恰恰是他最可怕的地方。

苏白根本不需要摆着一张板脸去教人“青莲的道理”。

他只要轻飘飘一句“先学骂人”,便已经把青莲门里那股松弛里带锋、风流里带骨的味道,清清楚楚摆出来了。

这比任何高谈阔论都更像样。

高处。

苏白见众人都笑了,才重新把目光挪回那块已经渐渐稳下来的照影榜,以及更远处的山下人群。

那些原本还在排队、还在散去、还在默默看着这座山的人,此刻许多人都明显比方才更安静了些。

因为他们知道——

今天这一场青莲开门,终于慢慢要往“日常”里落了。

不是结束。

而是开始。

而开始,就意味着以后还有很多次这样的日子,会有很多人来,会有很多事起,也会有很多怪物、很多脏影、很多规矩、很多酒、很多路,继续从这座山里往外长。

这,才是真正值得苏白期待的东西。

他眯了眯眼,拎起酒壶又喝了一口,心里忽然觉得,今天这趟真挺值。

顾长生认了门,开了锋,也知道了自己往后该怎么往上长。

谢宣把白王府的情面递得极稳,自己也走出了儒剑仙真正的一点路。

萧玄从“替人看路”变成“自己想留山”,还主动愿意交底。

李寒衣护住了整座山最该稳的那一面。

白王亲至,递酒、补规矩、表姿态。

北坊旧库与影名簿那条暗线也被顾七影吐出来,顺手给天启那边点了火。

这等于说,今天青莲开门,不止把“门”打开了。

还把“以后要怎么长”也顺手摆出了一截。

这就很省心。

也很有意思。

苏白越想越满意,忍不住又往椅背上一靠,舒舒服服叹了口气。

“舒服。”

他这两个字一出口,旁边几人都不由一阵无言。

百里东君更是直接笑骂。

“你还舒服?”

“今天从早到现在,你都快把整座北离的脑子搅翻了,还舒服?”

苏白抬眼看他,理所当然道:

“我忙的是我该忙的。”

“你们管的是你们该管的。”

“青莲开门后,大家各有各的位子。”

“我若还不舒服,岂不是说明你们没把活接好?”

百里东君:“……”

行。

这话倒也真没法接。

因为——

还真接得住。

这便是青莲今日最明显的变化之一。

原本很多东西,苏白都得自己亲手去顶。

而如今,门一开,顾长生能先替他出刀,司空长风能顺手接残局,萧瑟与叶若依能接影线与旧库,白王能替青莲往天启那边补规矩,李寒衣能稳住背后,百里东君能镇酒池,雷无桀、无双、无心、司空千落……也都能各自把自己往前递一步。

这便是真正的“会自己站人”。

而且,站得越来越像样。

苏白看着他们,心里也确实越发舒服。

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在一头猛猛往前冲。

而是在把一座山,慢慢养成一座山。

这感觉,很对。

也很值。

而山门前。

顾长生已经被人带去伤处清洗包扎。

那一身血和毒灰,先前看着太凶。

可等他真被拉到门里去收拾时,整个人反倒显出一种极年轻、极实在的狼狈来。

但这狼狈没人觉得丢人。

反倒因为他刚刚那一刀、那几步、那一踩棺、一收刀、一认门,反而让大家觉得——

嗯,这才像刚开锋的新刀该有的样子。

不是哪一步都完美。

不是哪一刀都漂亮。

可够真。

够硬。

也够青莲。

于是,雷无桀等几个早早就在山里的人,自然而然便围了上去。

不是起哄。

而是真想带带这个新来的。

“你先别急着乱动。”

“我跟你说,这山里洗伤口有讲究。”

“别拿热水糊过去,容易把那点残毒逼回去。”

“你刚才那一掌压得不错,不过刚才那一脚踩雷,姿势还是有点偏。”

“偏在哪?”

“偏得太帅了,像故意装给人看。”

“……”

顾长生本来还挺累,听着这几个一嘴一句,居然还真有点想笑。

尤其是雷无桀,明明自己也不是多会照顾人的样子,却硬要摆出一副“我可熟了”的架势,给他解释青莲剑阁里一些最基础却最实用的规矩。

无双则更直接。

“刀先别拔太快。”

“伤口会疼。”

“你先把血止住。”

“哦。”

“再把衣服换了。”

“哦。”

“然后——”

“然后?”

无双抬眼,很认真。

“明天再打一场。”

顾长生:“……”

这安排是不是有点太直了?

雷无桀立刻点头。

“对对对!”

“我也是这个意思!”

“先把伤养好,然后我们一起练!”

“青莲第一席第二席第三席都还在呢,你别想偷懒!”

顾长生忍不住咧了咧嘴。

这几个家伙,说话风格一个比一个不靠谱。

可偏偏,又让他觉得挺顺耳。

因为这种顺耳,不是客套。

是真正把他往“自己人”里带。

而不是像很多地方那样,嘴上说欢迎,背地里却把你当个来路不明的异类,时刻防着。

这便很珍贵。

他一边被带着往里走,一边忍不住回头朝高处那道青衫身影看了一眼。

苏白正靠在椅子里,重新拎起酒壶,偶尔跟百里东君、司空长风、萧瑟、叶若依、白王说一句半句,神态松松散散,像什么都不操心。

可顾长生心里却很明白。

自己今天能有这一步,归根到底,还是这人先把一切都摆稳了。

问天、开门、认门、照影、压棺、封脏线。

一件一件,看着轻,实则全重。

而且,每一件都替后面的“自己人”留出了位置。

这才是苏白。

想到这里,顾长生心里那股刚被认门时的火,便又慢慢沉稳了一点。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后大概会很喜欢这座山。

因为这里——

真会教人。

不只是教怎么打。

还教你怎么笑,怎么站,怎么认人,怎么学骂人,怎么不把自己活成个空壳。

而这,正是他最缺,也最想要的。

高处。

苏白看着顾长生被雷无桀、无双几个拎着往里走,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

众人一怔,抬头看他。

苏白放下酒壶,懒懒道:

“顾长生以后先跟雷无桀。”

“他刀路还野,雷无桀够热,能带带。”

“无双偶尔也帮着看一看。”

“无心,你抽空替他看看心。”

“若依,记得给他把来路标清。”

“寒衣姑娘——”

李寒衣眼神微动。

苏白看向她,笑意一扬。

“麻烦你,帮我看着他别学坏了。”

李寒衣:“……”

众人:“……”

雷无桀最先反应过来,忍不住咋舌。

“苏师兄,你这分工,是真一套一套的。”

无双认真点头。

“很清楚。”

无心轻轻一笑。

“阁主这是把人往里真接了。”

叶若依眼底也有笑意。

“这是好事。”

白王萧崇听着,心里更是沉了几分。

因为苏白这几句,不是随便说说。

这是真的在给顾长生安排路。

而且是极精细的一条路。

这说明,青莲剑阁如今已经开始不是“收人就完”的状态,而是在真正养人。

而这种养法,一旦持续下去,几年后会长出什么样的人来,连白王都觉得很难预估。

只知道——一定会很凶。

也会很难对付。

也正因此,他更不敢把青莲当成普通势力。

想到这里,他心底那份对白王府、对白王自己、对青莲未来的判断,也都再一次悄悄抬高了一层。

而此时,山下还有不少人没散。

他们在等。

等今日这场大开山的最后余韵,等那道照影榜再亮一亮,等青莲正式开门后的第一轮收帖令。

果然。

没过多久,司空长风便亲自下了令。

“青莲剑阁今日正式开门。”

“自今日起,雪月城外但凡递帖入门者,先入照影榜线,再走问剑阶。”

“凡无帖乱近者,先拦。”

“凡明礼而来者,照规矩候山。”

“凡脏手、旁门、行影、抬棺、送丧、扰榜者——”

他顿了顿,声音极冷。

“先看唐鹫与顾七影。”

这一道命令传下去,便意味着今日起,青莲剑阁的门规,正式成文。

不是苏白随口一说。

不是几位高处人一时兴起。

而是真正由雪月城三城主与青莲剑阁共同落下。

这便立住了。

山下人群听见这一令,心头再度一震。

尤其是“先入照影榜线,再走问剑阶”这一条,几乎让许多人立刻意识到——

以后想进青莲,事情恐怕不会只看天赋和身份了。

你得先照影。

照你的心。

照你的来意。

照你的路。

照你是不是会在未来某一天,变成那册影名簿上被提前写好的名字。

这规矩,太高。

也太狠。

可偏偏,也最让人服。

因为它不只筛今天,也筛未来。

而苏白,正是要这种。

他不想把青莲剑阁收成一个谁都能来混两下的热闹摊子。

他要的,是一座真会长高、真会认人、真会把怪物养成刀锋的山。

所以,当这一条收帖命令落下时,他终于也真正松了口气。

门,算是彻底开了。

榜,算是立出来了。

人,也都进到了该进的位置里。

于是他看了一眼天色,晨光已过最锐的一段,开始慢慢转暖。

青莲剑阁这一天,竟也真从“开门”走到了“入门”。

接下来,便该是——

真正的日常了。

只是这日常,怕也不会太安静。

毕竟,山里已经多了好几个会闹的人。

雷无桀、无双、无心、顾长生、萧玄、李寒衣、百里东君、司空长风、萧瑟、叶若依……

光是想想,苏白就觉得以后会很热闹。

而热闹,正是他喜欢的。

想到这里,他终于心满意足地把酒壶一放,慢悠悠站起身来,伸了个极长的懒腰。

“行了。”

“今天真不干别的了。”

“都散了吧。”

众人:“……”

你听听这话。

从早上折腾到现在,把门前抬棺、影门旧术、北坊旧库、白王亲临、照影榜、顾长生开锋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全掀出来之后,这位青莲剑仙说“今天真不干别的了”。

这要是还叫“不干别的”,那别人一天能干多少别的?

不过好在,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

苏白说散,那便散。

而且,今天也确实差不多该散了。

毕竟——

青莲正式开门后的第一天,已经足够热闹,也足够收尾。

再闹下去,怕是真要把天启那边急死。

于是,百里东君第一个大笑着起身。

“走了走了!”

“再不走,这家伙怕是又要继续给我们整什么榜二榜三了!”

司空长风也终于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挥手让山门前诸事继续有序收拢。

白王萧崇则站在那里,郑重拱手。

“今日苍山一行,收获极多。”

“白王府先告退。”

苏白看着他,笑了笑。

“路上慢点。”

“回去该烧的那根影,别手软。”

白王微微颔首。

“明白。”

谢宣也已从问剑阶下来,朝苏白再行一礼。

“谢某回天启后,会如实回禀白王今日所见。”

“也会记住青莲这口酒。”

苏白点头。

“记住就行。”

“下次来,少带人,多带酒。”

谢宣失笑,再次一礼,终于真正退去。

顾长生则是在雷无桀等人的押送式“照顾”下,往青莲山门里走去。

他身上伤还没全好,血迹也还在,可脸上的神采却已和早上完全不同。

他走两步,忍不住回头看看。

苏白坐在高处,像终于又恢复了那副懒懒散散的样子。

可顾长生知道。

这山里最厉害的,便是他这个样子。

因为你明明知道他什么都看在眼里,可他偏偏又能让你觉得,一切都还只是个刚开始。

想到这里,顾长生忍不住咧嘴笑了一下。

以后,这里就是青莲了。

而自己,也算是青莲的人了。

这感觉,很好。

高处。

苏白看着众人一个个退场,酒壶重新拎起,整个人神态越发松快。

他目光从白王府素车离去的方向,掠到萧瑟与叶若依,再掠到李寒衣,最后落回那块已经浮着《照影榜》的玉碑上。

然后,他轻轻眯了眯眼,笑得很满足。

“今天这榜,挂得真不错。”

“明天——”

他语气一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更有意思的事,眼底清光一亮。

“该想想,照影榜第二版,名字写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