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下午,雷志勇请老江和孙爱国在老王饭铺吃了顿饭,就直奔沙湾码头。
老江找的顺风船,半个小时就到地方了。
沙湾码头主要停靠县里和公社的大船,这会儿虽然天黑了但是码头上灯火通明,三四艘大船同时靠岸,热闹非凡。
雷志勇三人混在人群中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老江对沙湾码头很熟,领着他们七绕八绕地走了大半个小时,终于停在一处偏僻的院门前。
“砰砰砰,砰砰砰。”
敲门声有节奏的响了三下,停顿了一会儿又是有节奏的三下。
出来开门的是一个跟老江差不多年纪的中年男人,上身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工字背心,下身是一条满是油污的短裤。
打开院门,侧身让三人进来,然后把门关好了。
入眼是三间油毡房,房门敞开着,里面乱七八糟地堆了不少东西。
老鱼只是朝老江点点头,然后领着三人绕到后院去。
后院没有房子,只用铁皮搭了个棚顶,下面放着不少老旧的木船、船桨、桐油、木板等等。
老鱼走到最里面,随手掀开一条防水雨布,露出一艘乌棕色的木船。
雷志勇不太懂这些,他扭头看向孙爱国,示意他去看看。
孙爱国虽然只比雷志勇大了三岁,但早早就不念书,跟着他大队长的爹跑前跑后。
也跟着生产大队的渔船出过很多次海,船上的活没有他不会的。
他一见这艘木船,双眼忍不住就亮起来了。
虽然,这船看着是二手的,但打磨得跟新的差不多,上手摸摸,用的都是上等的好木料,做工精细。
活水舱做得挺大,防水的桐油刷得仔细,发动机……这个得跑一跑才能知道具体情况。
仔细看过之后,他扭头看向雷志勇:
“其他没问题,就是发动机得跑一跑才能看出好坏。”
“可以吗?”
雷志勇看向老鱼,老鱼点点头:
“没问题,去后面铺滚木。”
四人顺着后院出去,扛着旁边堆放的一根根木头一直铺到海上。
拖着木船下了海,孙爱国挥舞手臂用摇把发动,发动机发出“轰隆隆”的声音。
老话说得好,无风三尺浪,刚刚坐大船过来的时候感觉还好,如今上了小船就能明显地感觉到颠簸。
不过,雷志勇心底的兴奋是压不住的。
跑了两圈,孙爱国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雷志勇就知道这船准没问题。
老鱼话不多,双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还送了两桶油。
老江也不藏着掖着,直接当着两人的面,各收了5个点的提成。
事情了结,孙爱国开着船,老江和雷志勇坐着,回了四道口码头把老江放下,两人直接开回了村子。
月亮躲在云后面不出来,漫天的繁星一闪一闪地仿佛会发光。
发动机“轰隆隆”的声音惊动了早就等着的不少人。
眼见船回来了,大队长、周会计、钱支书、民兵队长等人全都等在大队部。
木船是新是旧他们虽然好奇,但真正关心的还是什么时候挂手续交钱。
雷志勇和孙爱国把船停到三角崖,然后拿着一应手续直接往大队部去了。
三人接过木船手续仔细看了看,脸上慢慢地露出笑容来。
雷志勇没多说什么,只是从兜里掏出20块钱放在桌子上:
“这手续明天就能挂了吧?钱就从明天开始算。”
三巨头闻言大喜,民兵队长孙和义也是眉开眼笑。
他们民兵队帮着看船,时间长了多少也能得点好处。
忙活完回家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半了,雷母听到儿子回来的动静,从屋子里出来:
“勇仔……”
“娘,您怎么还没睡啊?”
“勇仔,林仔过来找你了,知道你不在让我跟你说一声,你阿公今天晚上叫我们一家人去吃饭。”
雷母看着自己儿子,心情有点复杂。
一方面,她也不想让儿子跟阿公阿婆闹得太难看。
另一方面,结婚这么多年,家公家婆做的那些事情,她没办法释怀。
民仔和阿梅也从屋子里出来,站在那儿抬头看自己大哥。
雷志勇嗤笑一声:
“明天再来,就说我们如今过得挺好,饭就不用吃了。”
“大哥,今天……”
民仔等大哥洗漱完进了屋子,开始一五一十地说今天发生的事情。
尤其是二伯母骂大伯母的那些话,一字不差地全都说出来。
雷志勇听着只觉得可笑,只认真叮嘱:
“以后跟二伯母、志林哥他们该怎么来往就怎么来往。至于其他人,就当不熟的亲戚,路上碰见打个招呼就成。”
“嗯,我知道了大哥。”
“对了,大哥,你明天晚上还下海吗?”
提起这个,民仔就兴奋起来了,以前看着大哥下海捞鱼他是打心底羡慕,总缠着大哥教他,可大哥总说他小。
如今,自己不小了吧?
“明天要去石头岛看看,应该不下海。”
雷志勇说着话,翻开抽屉里的笔记本看了看,空空如也。
他合上,躺在自己床上,闭上眼睛睡觉。
今天折腾一天,是真的累!
第二天早上,早起吃饭,骑着自行车上班的时候,雷大海就在路口站着。
“勇仔……”
远远的看见他过来,雷大海笑眯眯地叫了他一声。
那态度热络,声音亲切,不知道的还以为当阿公的有多疼爱这个孙子呢。
雷志勇脸上没什么表情,捏了刹车,一只脚撑在地上问:
“阿公,有事?”
雷大海脸上的笑容依旧不变,用一种很是热络的语气说:
“是这样的,我想着这两天家里经了不少事情,干脆叫大家一起坐下来吃顿饭。”
“昨天我让林仔跟你说,他说你忙,今天晚上没事吧?今天和你娘他们一块回来吃顿饭。”
雷志勇仔细看了雷大海一眼,觉得人的脸皮果然是随着年纪长的。
“阿公,当初分家的时候说好了,您和阿婆不用我们养老,如今我爹也不在了,我觉得这样挺好。”
“勇仔,过去的事情是阿公糊涂了,说到底咱们也是一家人,和和睦睦地过日子才是正理,免得凭白叫外人看了笑话。”
雷大海依旧维持着脸上的笑容,但莫名感觉脸颊有点热。
他没想到,自己都已经低声下气地亲自找勇仔说了,勇仔还是这个态度。
“阿公,老雷家也不是头一天被外人看笑话了,饭我们就不去吃了,以后各过各的挺好。”
说罢,脚下用力一蹬自行车,“嗖”的一下子就窜出去了。
雷大海站在原地,被飘起的灰尘呛得用力咳嗽两声,脸色黑得就跟涂了一层锅底灰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