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雪旧事影含沙,初黛大意遭毒鸩

神子之死 女又主

而汤池阁中,待到夜色暗沉,弦月高挂,董夏清垣才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按着头缓了一瞬,突的猛然坐起,那个女人!!!那个,该死的女人!!他四下里环顾一圈,屋里黑漆漆一片,只有那池泉水映着微弱的月光,泛起粼粼微波。以她狡黠的性子,怎么可能还在这里等着他醒来?月雪苑外那三步一岗的侍卫只怕也没能拦得了她。

他咬着牙暗道,第三回了!

他堂堂一乾化境,居然几次三番栽在一个零修为的小废物手上??!这女人,还真是洪水猛兽!他正暗自反省自己近来的诸多疏漏,眼神却不经意瞥到床头的那一方寸锦盒,猛然间,他的呼吸又是一窒,她拿走了魂珠夏翠?

他打开锦盒一看,里面果然空空如也,正如他所预料得那般,她竟真是为魂珠夏翠而来!可是神药根本无法治愈灵根之伤,她取此药,又是为何?难不成是想用神药反过来挟制于他??!若她将此药公诸于世,揭破他十多年来的伪装,惹来神子震怒,那么不仅是他,就连董夏氏也要遭受不小的牵连。

看来,他到底还是小觑了她,她不仅逃命手段了得,如今还知道反击了!

董夏清垣的脸越发青白,挥手点燃了烛台,又拍着床板喊人,“来人!”

闻玉下一瞬便推门进来,只是他不似往常那般走到近前,而是远远站在屏风处回话,“主子,可是要沐浴更衣?”

董夏清垣正奇怪,刚要起身呵斥他这诡异的形迹,却瞥见自己身上多了许多斑斑点点的红痕,粗粗一看,十分可怖,那个死女人居然还给自己下了毒??!不,好像不是毒,他细微感受了一下自己的灵力,体内灵力充沛,毫无损伤。那这些是……他狐疑地上手搓了搓,发现身上红痕竟是用玫瑰花汁涂画而成,一抹便掉了色。奇怪了,天雪初黛迷晕了他竟没有第一时间逃走,反而在他身上画这些劳什子玩意儿作甚……电光之火之间他彷佛明白了什么,脸色突然变得有些扭曲起来,直问道,“她是怎么离开的?”

闻玉等了许久才等来这一句话,忙道,“属下派了轿撵送无忧花伎回去,主子不必担心,该打点的我都打点过了。”那个花伎绝对不会乱说话的。

无忧花伎?!

好一个无中生有的花伎!好一个天雪初黛,她居然想得到用这种法子光明正大得走出董夏府。

闻玉见他久久没有动静,又道,“主子,前面大世子来过,说,说让你醒来便去祖祠面壁思过。”

董夏清垣恨得磨牙切齿,本想喊止风去将她抓回来,却想起止风已被派出去启动暗网了,于是只得道,“晚些我自会去,你且退下吧。”说完这一句,他又无力地躺下,真将那条狡猾泥鳅抓回来又怎样,有这半日时间,她只怕早已将魂珠夏翠藏到了一个安全地方。更何况,今日这般情形都叫她给逃脱了,他还有什么手段可以制住她?如今,他的把柄算是尽握于她手,可对于她,自己却是一无所知。这种挫败的感觉,可真是无奈又难受。

根据以往关于她的传言,她应该不至于主动拿董夏氏的秘密做什么文章,至多,是用来保命吧?不过,在彻底整理好下一步的思绪之前,他还是需要确保那个狡猾的小骗子不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来,于是,他还是派了西旻离府,去秘密监视天雪初黛的一举一动。而且,这事还不能让大哥知道,否则,以他的作风,大约会像上回那样选择杀人灭口。

嘶……不知道为什么,方才一闪过她可能会死的念头,他的心竟然有几分悸痛。董夏清垣泡在池水里,恶狠狠地搓洗着身上的痕迹,暗道,他一定是被这个女骗子给气疯了,居然连心脏都开始不正常得抽动。眼下,厘清自己身世之谜的事情才是重中之重,至于那个小骗子,等他腾出空闲,再寻个时机好好找她算总账。

这边厢,天雪初黛穿着一身董夏氏的侍女服混入了妙今坊,随后寻了处清净地将身上的斑痕洗净,又随手在遍布闺房的楼里摸了一套衣裙,趁着月色麻利地从妙今坊后门溜出,一系列操作行云流水,不知道的,还真以为妙今坊是她家。

今日虽过程有些惊险,但好在结果不错,她顺利拿到了魂珠夏翠,有此物在手,量那董夏氏以后再不敢轻易来招惹她了。初黛如此想着,便欢喜地朝着靖京大道的方向悠闲而去,谁知不过走出两条街,前方不远处便忽然多出一道气息。

巷道光线灰暗,初黛警惕地立在原地没有动,心中迅速地盘算起身后可供逃命的路线来。

那气息渐渐逼近,直至近处,随着一抹映着月光的雪色闪进初黛的眼中,熟悉的灵息也扑面而来,她一愣,“雪仑?”

影族第一影卫影雪仑,如今是天雪氏家主座下第一近卫,额间坠一块玉雪色抹额,人如其名,“是。”

初黛抚着胸长舒一口气,还好不是董夏氏的人追来。她现在身怀至宝,还真是有点做贼心虚的感觉,不过天雪氏的人她也不是很欢迎就是了,“什么事?”

雪仑从阴影里走出来,目不斜视,连声音都无甚波动,“家主请你回家。”

“我没有家。”初黛皱了眉。

雪仑好歹接过她几回,也习惯了她的执拗用词,“去天雪府。”

“又有什么事,不能直接让你跟我说嘛?”

“雪仑不知。”

初黛抱胸靠墙 ,“那你知道什么?”

“家主请你回去。”

“……”初黛白了他一眼,摸到怀里的魂珠夏翠,又试图打着商量,“能不能让我先去一趟从绒府?我有很重要的事情。”

雪仑无视她的细微动作,“家主让我第一时间把你带回去。女君莫要再动歪心思,我不会上当。”

得,她的信誉好像不是很好。初黛撇了撇嘴,去就去,她就不信了,这一路上她还寻不着机会逃跑?

“那就走吧,你前面带路。”初黛淡淡开口。

雪仑也淡淡看了她一眼,见她已首肯回府,便直接出手封了她的穴道,上前扛起她就走。初黛猛地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压根没看清他怎么出的手,自己就已经被人抗上了肩,“?!雪仑!你放肆!”

雪仑走出小巷,瞬息功夫便越过七拐八弯的胡同道回到了大路上,将她放进早就候在路边的马车里,“得罪了。”

初黛被迫塞进车厢里,望着面前过于精明的雪仑,一口气差点堵在嗓子眼出不来,“好,很好,你给我等着!”

天雪府坐落在圣京都城最西面的紫薇大道上,与时狐府对面而立,但因紫薇大道呈之字形蜿蜒,两府府门并不正对,而是正好相错开。精致的马车从路的尽头拐入紫薇大道,两匹纯白的冰原马并驾齐驱,马蹄声缓慢有律,哒哒哒哒地响彻在静寂的大道上。

圣京中没有宵禁,此刻深夜的路上,竟还有少数卖货的行人挑着担子走街奔忙。他们远远注意到这架马车,纷纷噤声退避开来,紧贴着墙根,鞠着腰身。待马车越过他们,继而朝前行去,行人们才又恢复原状,一面走一面攀谈起来。

“方才那是天雪氏的马车吧?怎么车辕上没有侍者驱策?车后也未有侍卫婢子随行?”说话的人频频回头去看那马车,见华贵车厢的四角分别挂着雪线流苏,车厢上镌刻的也正是天雪氏的图徽——九曲银粟。

“是啊,往常天雪家主出行,其后必有多名侍卫随从,今日怎么一个都没有?若是家主夫人出门,那排面就更壮观了。”一旁的同行者也应和道。

“莫不是架空车?天雪氏也就那二位出行,能驭双马冰原吧?”

“唉,管它是不是空车,跟咱都没关系……”

议论声渐渐远去,初黛坐在马车里,动弹不得,只得用眼剜着雪仑,“这是舅父大人的意思?昨日神旨刚下,这就迫不及待为我选亲造势了?”

身为天雪氏的嫡系世子,这本该是她应有的排面。雪仑如此想着,却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知道她肯定又会说,她不是。可是他知道,她虽然还没有正式过继到嫡系之下,但实实在在是如今天雪氏的唯一传人,虽然表面身份还是旁支,只能以女君称呼,但天雪氏无世子,那这唯一的女君,便就是世子。

面对这个还算了解她的闷葫芦,她就是想吵也吵不起来,只得偃旗息鼓。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地,无话可说地,一路和气相处地抵达了天雪府。

纯白的冰原马自正大门入,一路行至后院处才停下。雪仑解了她的穴道,替她推开车门,掀了车帘,初黛气不过又瞪了他一眼,才起身下车。

车外,田府官竟一直候在夜色下,这会见她终于到了,忙上前躬身见礼,“女君到家了。家主吩咐,不论几时,您到了便立即去祖祠拜见,不得有误。”

初黛懒懒地靠在车架上,“这么急?眼下约已过了子时,他那么大岁数了还熬得住?”

田府官笑得和蔼,“世家族人皆福运长寿,更何况是家主。家主大人如今正值盛年呢,精力比起女君来也不差的。”

嘿,这老头讽刺她活不长是不是?!

初黛咬着牙笑了笑,“那有劳田府官在此等候多时了。”

田府官道了两声不敢,便命人将马车牵至马厩处安置,又侧身让路,请初黛先行。

初黛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径自往里走去,“虽许久不来,但去祖祠的路我还是记得的。就不劳烦田府官带路了。”

田府官赔了两声笑,道了声是,目送着初黛的背影远去,果真不再跟着往里去了。

天雪府的祠堂位于整个府邸的最后方,以琼林为障,法器为屏,非天雪氏人不得擅入。因此,雪仑也只护送她到林外,便止步在原地等候。天雪祖祠形若巨型鸟巢,以十一根高数丈的长白杉木为柱,建于空中巨藤之上,宽宏明亮,空净大气。

天雪初黛一路走到了长白杉木底下,只将手掌覆在杉木之上,便见四周横枝繁出,瞬间裹住了初黛的腰身,将她送至高达数丈的巨藤之上。待她刚稳住身形,那些横枝便又缩了回去,消失在灰白的杉木之后。

到了这里,初黛就已经感觉不到身后有雪仑的气息了。

天雪初黛回头望了望,转身深呼了口气,才抬起脚步,穿过眼前悬高的圆形荆门。

过了荆门,走了好长一段尖细硌脚的石子路,才到了正堂处。正堂以一株凤藤花树为中心,呈扇状辐射开,屋顶由花树延伸出无数的纤细藤枝缠绕而成,看似透风透光还会漏雨,实则其间加持的法器连乾化境末境也难以强行突破进来。

进了正堂,看着前面不远处,舅父背手立在天雪氏数代家主画像前,她很自觉地屈膝跪在了蒲团之上,“见过舅父。”

天雪楚山没有转身,只抬了抬手,将神旨移到她跟前,“神子殿下封了你做风吟郡主,享邑一郡,助你择婿。”

初黛看着飘到眼跟前的神旨,眼皮都没抬一下,“若我不愿择婿,这个郡主还能不能做?”

天雪楚山这时才转过身来,瞥了一眼她那张厌弃世俗的脸,只道,“神旨已下,你接了便是郡主,何来能做与不能做一说?至于择婿一事,殿下决意亲自主持,也不是你愿与不愿的事。”

初黛微微挑了眉,还是举起了双手,将神旨接了。

食邑一郡呢,不要白不要。想她辛辛苦苦挖珍稀草药赚钱,攒了那么多年,还攒不出一件储物法器钱。风吟郡虽说地方不大,但尚算富饶。若做了这郡主,一年食邑若有一亿铢贝,合计成金叶就是百两。虽然论起买法器来,这点钱是寥寥无几,但若是用于寻常生活,这可是一笔相当可观的财富。

见她顺从地接了旨,天雪楚山心下微叹,稍稍安了心,又面朝祖像跪拜,将一丝灵力注入凤藤花树树根中央,沉声道,“先祖存德,天雪有名。今后世孙嫡氏子初黛,品嘉柔顺,性善毓成,承神子恩旨,封郡主位,号风吟,食邑乃千,特禀祖上。”

只见他话音落,穹顶渐起白光,蔓藤上的凤藤花枝缠动起来。枝芽渐深,三枚凤藤花苞渐渐显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绽放开来。不一会儿,凤藤花长成,只见数瓣花叶旋转脱落,在空中浮悬凝结,化作一朵九瓣冰莲虚影,隐入天雪初黛的眉心中。

天雪楚山见状大骇,瞳孔俱震,立即就上前握住了初黛的手腕,以灵识查看她体内灵根的情况。

初黛自将神旨抱在怀里,就一直在盘算如何壮大自己的小金库。这会被他突然的动作惊吓到,下意识就挣了两下,但奈何因实力差距,没有挣脱,只得让他继续握着。

天雪楚山的眉头随着他的查看越皱越深。

当年他与妹妹天雪楚楚幼时来此处以凤藤花灵测验灵根,他因资质差些,才得了半枚凤藤花开,一瓣冰莲虚影入体;楚楚的资质却是千年难得一见,得了三枚凤藤花开,九瓣冰莲虚影入体。可是初黛幼时便灵根损伤,根本无法修炼,如何也能得九瓣冰莲虚影入体?

不知何时他已松了手,面上不知是失望还是庆幸,嘴里念叨了一句,“怎会如此?”

末了又皱着眉打量了她一眼,“你最近于修炼上可有异常?”

初黛低着头揉了揉自己的手腕,眼中闪过一丝自嘲,“我一个废灵根,修哪门子的炼?”

“哼,你自己知道就好。既认清了现实,便莫要再做徒劳无功的尝试。”看她神情不似有假,且其灵根确实没有复原的迹象,天雪楚山才舒展了眉心,将她怀里的神旨抽出来,奉在左侧的案台之上,又将郡主印玺给她,只道,“就怕你跟你那个亲娘一样,明知不可为,偏要与命作对。”

知她年复一年地重复着引气入体,却仍未有成,天雪楚山既是惋惜,又是心疼。但念及楚楚的下场,他又宽慰自己,如此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而方才那九莲虚影,或是花灵感应到她母亲的血脉气息罢了。

初黛紧紧握住了手中的印玺,突然抬头直直望向他,“你别提我娘。”

天雪楚山被她眼中隐含的恨意刺痛,但却无法开口为自己辩解,只得点头,“好,我不提她。但你要答应我,不要再去试炼谷了。天雪氏的本源血脉之力都无法复原你的灵根之痕,你这一生已注定无法修炼,何必再浪费光阴?更何况你今年已快……殿下既然帮你安排了选亲,你便在家中安心待婚吧。”

“呵,在你们世家人眼里,不仅自己的命不是自己的,就连父母男女,兄弟姐妹的命,也全都不是她们自己的。她们活着要为世家活,死也要为世家死,快死了的话,就像我这样,也该燃烧尽自己最后一点价值,为世家功德增光添彩是不是?呵呵,我一个将死之人,唯有心中所向每每能支撑自己度过每一道难关,你们连这也不许?”

天雪楚山眸中闪过一丝沉痛,却又立即转过身去,“你尽可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我不会阻拦。只是若一件事情你努力了十年都不曾做到,又何必坚持?难道这么些年的挫折失败,都还没有将你的心之所向磨灭殆尽吗?坚持无望,便该放手啊孩子。”

初黛咬了咬牙,眼中坚毅之色更胜从前,“心之所向,之所以是心之所向,便是无关风雨,无关成败,始终甘之如饴,才是心之所向。”

天雪楚山猛然怔住,这话,仿佛当年楚楚也曾说过的。那个傻妹妹,背弃家族使命,放弃尊荣的家主大位。即便族中最烈最酷的刑罚加身,她也要为了自己心中那份对自由的喜欢而努力抗争。可是最终又如何呢?逃了那么多年,还是逃不过命啊。

“你还小,不明白很多事情不是你想争便能争的。活在这世上,你生来是什么样的身份,就匹配什么样的命运。生来你是高山,却偏要去就低谷,生来你是大海,却非要入溪流,如此只会惹得乾坤颠倒,众生大乱。当年你母亲也如你一般不肯认命,明明是天之娇子,非要弃了一切去追求自由的天地。可结果呢?她是天雪一族千年来难得的修炼奇才,身负着天雪一族的传承使命,神子与宗老们又岂会容……”他忽的顿住,不再继续说下去,“往事已矣,多说无益。我只想劝你,莫要再学你母亲,一条路走到黑。”

“又岂会什么?”初黛抓住了重点,忽的激动起来,“放过她?当年追杀我娘的人,是不是与殿下和族中宗老有关?!”

天雪楚山听了她这大逆不道的话,骤然冷下脸来,“胡说什么!你在学府那么多年,读的书都喂了狗了?身为世族后裔竟对殿下毫无敬畏之心!没有证据就敢凭空攀诬族中长辈?你可还有半分尊长之心?”

“呵,”殿下那边暂且不提,可尊长?初黛冷笑,“尊长?若长者知礼,行为端方,自是该尊。可若长者不悌,哪里又配得上旁人尊敬?”

天雪楚山气涌上头,一掌拍在案台之上,“长者不悌?你这是在映射谁??这么多年了,你竟还在怪我不肯去查你母亲的死?!”

初黛冷眼看他,“难道我不该怪吗?”

“好,好,好!”天雪楚山无法为自己辩解,良久,只得叹着气,摆了摆手,“我的确无能,既救不了自己的亲妹妹,也无法为她死后伸屈,你怪我也是应当。只是我竟不知你这么多年还为此事困囿于心。罢了,从今往后,我不会再以你长辈自居。正好,殿下也赐了你郡主府,往后那便是你的家,你也不必因厌弃此处而再继续住在学府了。”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每次一提到母亲的死,他便自怨自责,宁愿自苦,也不肯透漏当年之事的任何细枝末节。他自己不查,也绝不许她去查!以前她或许还在猜测,到底是什么样的黑暗势力,能让他丝毫不顾念一点兄妹之情,完全不在乎妹妹的死亡真相,甚至连亲生妹妹的魂骨都不敢奉回祖祠,直到了今日她才清醒过来,原来她母亲的死,也可能与那位神子殿下脱不了干系。

当真是身处局中,一叶障目了。在从绒晞几近灭族的问题上,她身处局外,是以看得分明,那样大的一场事故,绝非一人一族之力可成,而在自己母亲这件事上,她却迟迟没有想过,母亲那样高的修为,究竟是谁,能够让她自愿以身殉火。或许,她也想过,只是那样的念头从来都是一闪而逝,她来不及抓住,或者说,她不敢抓住那个念头。

她鼻头发酸,眼眶微胀,挪了挪跪得有些疼的膝盖,也赌气道,“你大张旗鼓地命雪仑接我来,就为了接旨这破事?!”

岂知这话一落,刚刚熄了怒火的天雪楚山又变了脸色,“放肆!你岂可如此大逆不道?!你可以无视我,也可以恨我,将来视我如陌路皆可!可是对待神旨,你本该沐浴焚香,三跪九叩,以最高尊仪迎拜!是我怜你小小年纪便为家族牺牲,才未多做要求,殊不知竟纵得你目无祖上,无视神威!今日,我最后一次教你,是以天雪氏现任家主的身份,你给我听好记好!生于世间,以神子为尊,世家万代,皆奉殿下为主,不可违逆主意,不可损伤主威,不可失敬主人,不可欺伤主心。”

初黛被他吼得一颤,一时没有反应,可天雪楚山却没有再心软,容她蒙混过关。

“给我跪好!一字一句默读,不得阳奉阴违!”

初黛被他严厉的神色惊住,不敢再继续造次,只得跟着念,“生于世间,以神女为尊,世家万代,皆奉殿下为主,不可违逆主意,不可损伤主威,不可失敬主人,不可欺伤主心。”

天雪楚山见她似乎被自己吓到,又敛了神色,冷声道,“以后莫要再胡言乱语,以免惹祸上身。这世家首要真言,你便在此默念千遍再离开!”

他话说完,却落下天雪氏独有的禁制结界才离开,看样子,是非逼她在此思过一夜了。天雪初黛原地跪了一会,确保他走远之后,才懒懒打了个哈欠,熟门熟路地拖着几个蒲团塞进了桌案下,钻了进去睡大觉。

……

翌日,初黛被自己肚子所唱的空城计给吵醒,她揉了揉眼睛,从桌案下爬出来,却见外头天光微泄,应是卯时未到。她微微愣了一瞬,怎么醒得这么早?待回想了一下,她才记起自己昨天自离开时狐府后就再没吃过东西了,额不,在董夏府还喝了一碗水。

一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地往怀里摸去,指尖触及到那片微暖的神叶,她才安了几分心,又利落地起身,拍了拍身上沾染的尘灰,可还没待她直起腰来,她便忽然感应到有一道极熟悉的气息正在靠近。初黛脸色突变,立即准备遁走,却不想被脚下蒲团一绊,险些跌倒在地,而只慢了这一步,她便与来人迎面撞上。

千屿荷今日着了一身浅色的砂纹宽袖长裙,虽然瞧着还很新,但不像是近年流行的纹样。不过自初诺阿姐去后,她一向素服简妆,深居后院,并不在外在打扮上面多花心思,是以初黛也没有多想,只顾着第一时间屈身行礼,“见过舅母。”

这一代天雪氏家主夫人千屿荷乃且月城城主之胞妹,她当年也是经过层层选拔,历经考验,才被选为当代天雪氏一族的主母,为天雪氏诞育后嗣。她入天雪府后,日日坐卧皆有规制,起行必合规范,饮食上更是需依严格的进补膳单按时按量采用,且每日严格按照族中规矩服食利息丹,如此不过几年,她便很快诞下了一名健康且血脉精纯的女婴,便是天雪初诺。天雪初诺也没有令神子与宗老们失望,长大后展现了优于常人的资质与天赋,很快便于修炼一途上展露锋芒,远胜其父。

而千屿荷与且月城千家也因此殊荣加身,享受了好些年的风光生活,直到十七年前那场飞来横祸,终结了千家的一切恩宠。当年且月城城主因从绒氏灭族案无辜受牵连,连带三族七百余人一并被罚至魔魇渊荒地,千屿荷则因已入世家门而幸免于难。

魔魇渊,又名九天孽海,是风起大陆南境上空一处天漏瀑布倾泻而成。那天漏处高不知几何,穷不尽始端,单以人眼来看,那瀑布似是自天际落下,坠入深不可测的魔魇渊,汇成九天孽海。九天孽海之水虽来自天上,却很是阴毒伤人,尤其对修行之人危害最大。此水不需服用,只需接触便可化散修行之人的灵力,十分可怖,加之其流经之处,寸草不生,生灵难存,是以向来为人所忌讳,而其名一个孽字,也是点出了世人对它的憎恶。

好在,九天孽海之水只于魔魇渊中流淌,从不外泄。只魔魇渊附近方圆千里土地荒芜,难以生存,而自大兴朝立国以来,此处便正式被列为流放之地。被流放到魔魇渊荒地的人,基本上是被判了死刑,只不过是缓期渐近执行。此处生存条件恶劣,又邻近九天孽海,若被困于此,纵你修为再高深,也逃不过或饿死或毒死的下场。

千屿荷的阖族至亲,便是被流放到如此之地。而她虽安好无恙,但自此再无血脉亲族。天雪初诺便成了她唯一的心灵寄托。这样的苦楚本已非常人所能承受,可奈何天道无情,在几近灭族后的第七年,千屿荷又再一次饱尝了丧亲之痛。

而这一次,她失去的,是她唯一的女儿,也是她唯一的希望。

当年,谁也没有想到,如天雪初诺那般耀眼的明星,会在一瞬间自天上坠落,再无光芒。或许在天雪初诺的心里,情之一字,可撼山海,亦可逾性命,是以,她才会舍弃了一切,包括生命,只为抗议那世家不可通婚的铁律。

天雪初诺的骤然离世,对千屿荷的打击犹如天崩地塌。她怎么都不肯相信,这样的连番厄运会降临在她一人身上,她更不愿相信,自己的女儿身负生机之力,自愈血肉都是微末技能,怎么可能会死于普通大火中?除非,她自己心存死志。

彼时,乌雪丑闻闹得沸沸扬扬,满圣京皆知。而乌首家主听闻天雪初诺的死讯后,恐生变故,便立即封锁了府内消息,并以迅雷之势给乌首诀定了一门亲。可大婚当日,乌首诀不知从何处知道了此事,强行闯出了禁制结界,废去了半身修为,自此消失于世。

那一年,世家无端损失了两名修为卓绝的嫡系后裔,神子神伤过度闭宫数月,世家们也纷纷闭府不出,整顿族风,整个圣京城都沉浸在一种难以言说的低迷气氛当中。不过随着时间流逝,他们很快都从这种氛围中走出来了,唯有失去了亲生骨肉的千屿荷,始终无法接受女儿的离世。

千屿荷没有正眼看她,自然也没有开口让她起身,只是望着她身后的那些祖宗画像兀自出神,脸上的神情时而悲戚,又时而怆然,“跪下。”

初黛抿了抿唇,但还是依言跪了下去。

其实,她幼时初到天雪府上的那几年,舅母对她也还算不错,起码衣食不曾短缺。及至后来阿姐去世,舅母的性情才越发偏执古怪,总是视她为仇敌,时常私下寻隙鞭笞于她。丧子之痛何其煎熬,加之她后来知道了千家三族流放的事情,便多少能够体谅舅母的一些偏执行径。是以她自幼便想着,若是打她能稍微消解舅母心中的苦楚,她便咬着牙多挨几回便是了,就当是替早逝的阿姐敬些孝道。

只是事情远没有她想得那般简单。好像无论她挨多少回打,遭多少大罪,舅母心中的仇恨始终不曾消弭,反而越发浓烈。

“听说殿下封了你为郡主。”千屿荷温柔的声音轻轻浅浅,听着十分和气,“这等喜事,楚山竟然瞒着不与我说。依我看,府上原该大办一场,阿黛觉得呢?”

“只不过微末小事而已,不敢劳舅母费心。舅父应该也是因为心疼您,不忍您辛苦,所以才瞒着的。”初黛谨小慎微地回话,生怕哪一句说得不对刺激到她。

“哦,是吗?如今郡主的尊荣在你眼里,也只是微末小事了。”千屿荷笑了笑,细长的手指抚上了她的脸,又道,“是了,阿诺没了,你就是唯一的嫡子,将来还要做这天雪一族的家主,自然是瞧不上这区区郡主头衔的。”

“舅母,我不是这个意思。阿姐的死,谁都不想的。我灵根半废,本就没有资格承天雪的姓氏,更没有想过要抢走本属于阿姐的东西。这个家主之位,我也不会要的。”初黛无力地解释着曾经说过无数遍的话,可是如今,别说舅母了,连她自己都在怀疑,到那一天来临时,自己究竟有没有能力改变这该死的命运。

千屿荷轻轻点头,似是真的相信了她的话,手掌翻覆间,手上便多了一个方形盒子。只见她将盒子祭于空中,施诀打开,便有一根根荆绳从中飞出,立时缚于初黛手脚全身。

“此乃古蟒荆索,是我嫁入天雪府那日,宗老们亲赐的家传法器。其上有无数细如牛毛的雪刺,冰寒入骨,可抑制天雪氏的血脉生机之力,令受刑者伤病无法自愈,是专门用来惩治天雪氏罪人的利器。我自嫁入天雪府以来,从来温善宽人,不曾严厉惩罚过任何族人,是以还从未用过此器。没有想到,我第一次动用它,是为了你。”

初黛没有半分防备便被古蟒荆索重重锁缚,浑身动弹不得。荆索之上的雪刺刺破了肌肤,血色慢慢浸染出来,不过瞬息功夫,她身上的袍子就已湿了大半,其中,半数是血,半数是汗。她忍着浑身的剧痛和刺骨的冰寒,硬是没有发出一声哀嚎,只咬着牙默默承受,暗道,等她发泄完了就好了,左不过这也是最后一回罢。舅父已应了她可以郡主府为家,日后,只怕她也不会再回这里了。

千屿荷瞧着她咬牙忍受的痛苦模样,心中没有半分动容心软,面上更是心满意足的愉悦,上前帮她将湿了的碎发别到耳后,柔声道,“你这孩子,脾气素来刚硬,性子也是倔得很。每回挨打,也是站着不动任我挥鞭,从来都不躲,也不喊,更不会跟楚山诉苦告状。舅母也曾为人亲母,哪里又真瞧得了小小孩子受这般的罪?只是,我不能心疼你啊孩子!我若是心疼你了,谁来心疼我的阿诺?我的阿诺,身负生机血脉,却被活生生烧死在大火里!我夜夜入眠都不敢闭上眼睛,不敢想象她是如何绝望痛苦,才会选择火焚这般惨绝人寰的死法!是他们!是他们那些所谓世家贵人!是他们逼死了我的女儿!可是他们却没有半点悔意与歉疚,转眼就扶你上了位!”

“我若心疼你半分,又如何对得起自己的亲生女儿?!”千屿荷的面目渐渐狰狞,哽咽着继续道,“我的好阿诺啊,她大好的青春年华,天赋绝佳,本该拥有这世上最美好的未来,却只因那什么狗屁律法而送了命!我怎能不怨,怎能不恨?!可我区区妇人,既没有高深的修为,又没有通天的权谋,根本无力帮她报仇。她一定,一定是恨透了我这无能的母亲,才宁愿自绝于世……”

“舅……呜呜呜!”初黛正要宽慰她,可才刚刚张口,就被她强行塞了一味药入喉。她被迫将药强咽下腹,因不适而泛着泪花的眼睛里满是抗拒与震惊。以往舅母都是发了一阵疯就自行离开的,可今日……从舅母终于释然的眼神里,和她今日不同以往的怪异言行中,她渐渐揣测出一种令她绝望的可能。

初黛忽然剧烈挣扎起来,古蟒荆索因她的妄动越发紧缩,几近勒进了血肉里,可她眼下哪里顾得了这点伤痛,“你给我吃了什么?!”

千屿荷轻笑着起身,擦了擦因情绪激动而自发溢出的泪水,“阿黛,你休要怪舅母,舅母这样做,也是无可奈何。不论是阿诺,还是你,都不过是为那位殿下巩固神权的棋子罢了。神子?哈哈哈,她何曾在意过无辜世人的生老病死?又何曾在乎世家人的生死悲喜?她只在乎有没有人能继续担起世家使命,供其驱使,延祚万年。你那个愚忠的舅父,不管是死了亲妹妹,还是死了亲女儿,都一心不二地护着神子的声名利益!他哪里活得还像是个人?!”

“你们都是傻子,傻子啊,拼却一身数代的生命,不顾自己的悲欢,不顾男女的福难,只为了那神子一人神权的永世绵延!真是既可悲,又可恨!世家世世代代的先祖啊,我今日就要在你们的魂骨灵牌、灵像之前,亲手将你们的血脉断绝在此!哈哈哈……”

初黛倏地感觉脑海深处有什么东西似一寸一寸炸裂开来,碎片四散游离,所行之处皆如烈火灼烧般痛苦,肺腑亦如异物撕裂般疼痛,整个人渐渐开始无意识地抽搐起来,疼得嘴里咬出了血也不自知。可这时,她恍然还感觉到耳边环绕着千屿荷的绵柔声音,忽远忽近。

“这圣京城的脏污龌龊,我已看透了。你既也真心不愿陷入其中,我也算帮你一回。这枯灵圣果乃是我族人耗费数年时间好不容易才在魔魇渊深处峭壁上寻得的,只需一颗,便能化灵灭根,令你灵根尽失,心脉俱绝而亡。虽说这过程有些痛苦,但总好过你日后被他们利用,也同他们一起烂在圣京这肮脏地里。”千屿荷见她抽搐不止,疼得七窍皆溢出血来,终是有些不忍,俯身将她抱了起来,拥入怀里,轻声道,“乖孩子,不怕不怕,熬过去就解脱了。相信我,你死了,便是对他们最好的报复,我的阿诺,与你的母亲也就都能瞑目了。”

瞑目?母亲?!初黛的意识已流离在外,却因这两个字又强拽回来,死死瞪着一双血眼,仅能动的几根手指还紧紧揪住了千屿荷的衣角,“我,母亲,究竟怎么死的!”

千屿荷的恻隐之心终于动了,她失去了女儿,阿黛也失去了母亲,她们本是同样的受害者啊。

如今既然她们都快死了,那告诉她又有何妨?

她轻笑了笑,似是在怀念旧事一样娓娓道来,“当年楚山一收到你母亲的托孤信,便与族中宗老一起赶赴苎萝山驰援。可是他们还是只带回了你,却对楚楚的死只字不提。就连我,他都不肯透露半个字。玫姜宗老却有一回喝多了酒,无意中与我提及,那日苎萝山中亦有荣耀暗卫的踪迹。荣耀暗卫乃神子麾下荣耀卫的分支,专司除叛秘事,暗中监察世家八族与十三主城城主府的异动。你母亲本是擅离圣京有悖世家使命,又多年拒诏不归,被视作叛圣之罪,由荣耀暗卫暗中处决,也是情理之中。更何况,就凭你母亲当年的惊世天赋,十几岁时,一身修为便已超越多位世家家主,谁又能轻易杀得了她?最有可能,也便是那位亲自出手了。”

“你心有不甘,一直想要楚山交出当年的存档案卷,好查出害死你母亲的凶手,可是你即便有更胜你母亲当年的修为,又如何呢?你敌不过世家八族的阻力,抵不过你舅父对神子的愚忠,更杀不了神子。更何况,你连灵根都有残缺。孩子,放弃吧,早一些解脱,也就不必再继续面对如此不堪的世间了。”

竟真是如此么?此事当真与神子有关吗……

她的意识似乎在渐渐远去,思绪也无法凝聚成形,可是她还在苦苦思索着,母亲是为了自由,阿姐是为了爱情,这两件东西的代价,竟然都如此昂贵。那么,她苦苦追求的自在与活着,又要她付出怎样的代价才可以呢?罢了罢了,如今她的灵蕡只怕都要散尽了,还苦想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或许,她们只是投生错了人家罢。这圣京城的世家里,果然处处是吃人的礼法。

怪不得那董夏芫茜苦撑着最后一口气,也要将真相告诉董夏清垣,只为他这个原本不属于世家的人,能有新的宿命征途,不必无辜受世家使命所累。只是如今他虽知道了真相,却没有过往记忆,也不知他日后会如何筹谋?呵,这濒死之际,她竟还会想起这个处处坑害她的混账,想来人之将死,果然所有恩怨都能释怀。

初黛口中又吐出几口血来,身上的衣裙已无一处清白,眼中看到的花枝穹顶却尽是灰暗。她,真的要与母亲父亲团聚了吗?身体的疼痛早已麻木,只余心脏处空空荡荡,偶尔有些尖刺疼楚穿过,叫她知道自己还没彻底死去。

裳霓,阿晞,再见了。她终究还是什么也没有做到。

视线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来,她的意识越飘越远,似乎到了暗沉沉看不到底的黑屿海,一直往下沉一直往下沉,终是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良久,千屿荷眼神空洞,伸出手去探了探她的鼻息,随后麻木地笑了起来,“我的阿诺啊,天雪一氏绝了脉,我倒要看看他们要如何悔恨当初逼死了你!我的阿诺,你死了,只有母亲记得你,守住你的一切,不叫旁人抢了去。可母亲还是无能,旁的也再做不到了,晚些便去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