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闯将

西北八百里急递到了,内阁随即转送了司礼监,请皇上裁决。

内阁未票拟,黄立极,施凤来未表态,直接送到了朱由检面前!

朱由检把洪承畴的塘报搁在龙案上,手指在“李自成”三个字上轻轻叩了一下。

乾清宫东暖阁里很静,静到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响。

朱由检望着殿顶的藻井,藻井上的彩画褪了色,龙凤祥云只剩几笔淡红的残迹。

这几次交锋下来,内阁已经学乖了,军事塘报从未耽搁过,甚至是这种在现在看来都不甚紧要奏疏。

只有朱由检自己知道,这份塘报的分量,内阁连同袁崇焕都以为真正的对手是辽东建州,目光都聚集在那里,可朱由检却很清楚,真正逼死自己的对手,是李自成。

他,才是日后席卷中原的闯王,才是大明的送终人。

作为重生的帝王,调动所有的力量,做的所有的安排,只能虚实相间,实则虚之,虚则实之。

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成害。

过了好一会儿,朱由检开口了,他条理分明的布置道:

“高迎祥在安塞聚众数千,自称闯王。李自成杀了金县的参将,投奔了他。陕西的流寇,开始拧成一股绳了。”

高迎祥手下大多是饿极了的流民和溃散的边兵,冲锋一窝蜂,撤退撒腿就跑,本不足为虑。

塘报末尾附了一句话,却让朱由检的手指停在了纸面上。

“李自成在金县自成一队,以边兵之法束之。哨岗有口令,进退有旗号。”

朱由检把这句话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合上塘报,压在镇纸底下。

一个驿卒出身的底层兵士,在甘肃镇当过几年边兵,就学会了列队、旗号、令行禁止。

李自成还能把这些编成口诀,让手下人反复练。

高迎祥手下那么多人,只有他一个人在练兵。

前世李自成这个名字在十几年后席卷中原,攻破北京,逼他上了煤山。此刻这个人刚在金县杀了参将,投奔了高迎祥。高迎祥给了他一把刀,让他当了闯将。

从闯将到闯王,前世李自成用了好几年。

这一世他却这么快就当上闯将,看来这一世有些情形,还是有些变化的。

朱由检把目光从塘报上移开,投向了墙上挂的陕西舆图。

白于山在庆阳府以北,子午岭以东,出山就是官道。

往南是鄜州,往东是宜州。

洪承畴的延绥镇兵正往鄜州方向移动,孙传庭在西安清查各卫军械。这一世要用好这两个人,先稳住西北局势,现阶段辽东已经趋近于决战,江南税赋也正在攀升,陕西的流民也在安抚,事情只能一件件去做,先攘外,后安内。

陕西的网正在收紧,还没到完成的时候。

朱由检把洪承畴的塘报重新翻开,在李自成那一段旁边又加了一行小字:“此人不可小觑,着洪承畴密切监视,一旦有变,即刻上报。另:庆阳失守一事暂不追究,以稳陕西大局为重。”

“传朕口谕给洪承畴。高迎祥既自称闯王,必图攻城略地。着延绥镇兵进驻鄜州,扼其南下之路,不得令其逾子午岭一步。另:李自成此人曾在甘肃镇为边兵,知军制,不可与寻常流寇等量齐观。一旦有变,即刻上报。”

“再传一道给孙传庭。陕西各卫军饷从下月起由西安分号直拨,票据按龙门账格式核验。军械清查加快,限期一个月补齐。高迎祥既占庆阳,必图攻城略地。各卫军械务必在流寇攻城之前发放到位。”

“让骆思恭把锦衣卫在陕北的暗桩全部激活,高迎祥在安塞的亲属,李自成在米脂的亲属,全部秘密保护起来。只监视,不惊动。将来有用。”

王承恩愣了一下。

“皇爷,要保护流寇的家属?”

“不是保护,是攥在手里。”

朱由检望着舆图上庆阳府城的位置,想起前世潼关城头的漫天风沙。

孙传庭站在残破的城楼上,城内粮草耗尽,城外是李自成的十万大军。

李自成在潼关大捷之后席卷西北,不到半年就打进了北京。

李自成还在白于山上练兵,手底下只有从金县带出来的二十几个弟兄。他要在李自成变成那个席卷中原的闯王之前,把陕西的根基扎稳。

“将来有用”这四个字,他说得很轻,王承恩却听得心头一紧。

随即,快步走出殿外,找到骆思恭传达朱由检的旨意。

窗外更夫敲了三更,远处崇文门方向的算盘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方正化进来续茶时发现皇爷靠在椅背上合着眼,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他把茶盏放在龙案上,正要把烛火拨暗。

朱由检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窗外五月的夜风灌进来,吹得龙案上的奏疏哗啦作响。

手按在窗棂上,望着西北方向沉默了很久。

方正化听见皇爷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高迎祥,李自成。前世你们一个自称闯王,一个后来居上。这一世朕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闯。”

骆思恭接到旨意之后连夜布置,锦衣卫在陕北的暗桩从原来的几个点增加到十多个点,覆盖了白于山周边的所有县城和主要官道。

高迎祥在安塞的老家被锦衣卫以“保护流寇亲属以免被乱民报复”的名义秘密围了起来。

李自成在米脂县李家村的亲属也在同一天被锦衣卫盯上。

骆思恭在密报里写了一句:“高迎祥之妻韩氏及三子、李自成之兄李自敬及侄李过均已纳入监视,暂未惊动。”

密报传回,朱由检微微一笑,随即把密报放到了暗格里。

与此同时,白于山上,李自成待了没多久就摸清了山上的底细。

此刻正蹲在练兵场边上,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高迎祥手下能打的弟兄不少,但大多是饿极了的流民和溃散的边兵,打仗全凭一股血气之勇,没有章法。

冲锋的时候一窝蜂往上涌,撤退的时候撒腿就跑,谁也不管谁。

王嘉胤从府谷带过来的老兵稍微强一些,也只是比新兵多打过几仗,列个队还列不齐。他在甘肃镇当过边兵,虽然只是个驿卒出身的底层兵士,好歹在正儿八经的军营里待过。

知道什么叫列队,什么叫旗号,什么叫令行禁止。

眼前这群人不是军队,是拿着一堆农具和豁了口的刀的饥民。

他把自己的看法跟高迎祥说了。

高迎祥沉默了好一会儿,把腰间的马刀往桌上一拍。

“你说得对,你来带。”

李自成没有推辞。他把从金县带出来的二十几个弟兄分成两队,一队当哨兵,一队当教头。哨兵在山口放哨,每两个时辰换一班,换班时交接口令。

口令是“闯王”和“白袍”,每天晚上换一次。

教头负责教新兵列队、听旗号、用刀。

他亲自给新兵示范怎么握刀,手腕不能往外翻,外翻容易被人架住,手一抖刀就脱了。

他把这些编成口诀,让每个新兵反复念反复练。

练兵练了没多久,庆阳方向传来了消息。

可天飞带着他的人马到了山脚下,手下多是子午岭山里的猎户,擅骑擅射,人数不多,已近断粮。高迎祥亲自下山迎他,把他的人马编进白于山队伍里。

可天飞的猎户们带来了几十张硬弓和几百支箭矢,还有好几把猎叉和短矛。

李自成让人把猎叉头卸下来改装成长矛头,把短矛配发给冲锋队的第一排。

冲阵的时候前排举矛,后排挥刀,矛刀交替。

这是他在甘肃镇当边兵时从小规模演武场上看到的阵型。

可天飞部上山之后不久,鄜州方向也传来了消息。

苗美残部被洪承畴的延绥镇兵围困在鄜州南边的几个废弃堡寨里,粮草已断了好些天,派人向高迎祥求救。

高迎祥当夜就点了人马下山,李自成带冲锋队走最前面。

苗美的残部正从堡寨里往外突围,延绥镇的骑兵在寨门口堵着,两边正打得胶着。

李自成带冲锋队从侧翼摸上去,一刀捅进了延绥镇骑兵后队的粮草营地。

粮草起火,火光在夜色中窜起来,把堡寨前的战场烧成了暗红色。

延绥镇骑兵被火势逼退了数十步,苗美趁机带残兵冲出了寨门。

苗美上了白于山,跪在高迎祥面前,说他欠高闯王一条命。

高迎祥把他扶起来,指着身后的李自成说了一句:“你欠的不是我的命,是我外甥的。”

李自成站在高迎祥身后,手里攥着那把豁了口的马刀,愣了一下。

舅舅从来不在外人面前提“外甥”这两个字。

苗美对着李自成抱了一拳,李自成还了一礼。他把马刀插回腰间,心里明白了一件事:舅舅让他带冲锋队打头阵、让他练兵、让他救人,这些都不是白做的。

舅舅在一步一步把他推出去,让山上的老弟兄们服他。

苗美和可天飞先后归顺之后,高迎祥在白于山大营召开了一次会议,各路首领围坐在营地中间最大的那堆篝火前。

高迎祥把一张手绘的陕北地形图铺在地上,用炭条在庆阳府城的方向画了一个圈。

“咱们现在山上有几千号弟兄,每天光吃粮就是一笔大数。白于山周边的几个小县城粮仓已经被劫过两次了,官仓里没有粮了。去更远的地方劫,要过官道。延绥镇的骑兵就在宜州扎着,一旦在官道上被截住,伤亡太重,不合算。要想在这陕北站稳脚跟,光靠山上的篝火不够,得有一座城。庆阳府城,陕北最大的粮仓之一。城墙是洪武年间修的,南门去年被流民围过一次,守军数量不多,存粮很多。拿下庆阳,弟兄们过冬的粮食就有了。”

高迎祥把炭条往地图上一扔。

“你们谁敢跟我去打?”

李自成第一个应声。

可天飞、苗美、王嘉胤的部将相继响应。

高迎祥把这些人的脸一个一个看过去,站起来对着所有人说出了一段话。

“从今天起,咱们不再是山里的流寇,不再是各打各的小山头。咱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号。闯王旗下,只进不退。跟着我的白袍冲,我冲到哪里,你们就跟到哪里。”

当夜,白于山大营里灯火通明。

李自成带着冲锋队连夜赶制了数十架简易云梯,梯子用山上的松木扎的,横杆用麻绳捆紧,每架梯子能同时上三个人。

可天飞的猎户们把箭矢重新打磨了一遍,箭头蘸了松油,点起火来能在城墙上钉住烧好一会儿。苗美的残兵虽然人少,对庆阳周边的地形最熟。

哪条山路能绕到庆阳城南门背后,哪段城墙去年被暴雨冲塌过还没来得及修补,他们全知道。

高迎祥让苗美的人带路,让可天飞的人打头阵,让李自成的冲锋队跟着他冲在最前面。

队伍在子夜时分出发,马蹄裹着破布,刀鞘用麻布缠紧不让刀刃反光。

李自成骑的还是那匹瘸腿老马,马鞍上挂着高迎祥给的那把豁了口的马刀。

他身后是高迎祥,枣红马上系着那件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的白袍。

队伍在黎明前最暗的那段时辰到达了庆阳府城外。

苗美派出去探路的几个老兵顺着城墙根摸了一圈,回来报了一个消息:南门西侧一段城墙去年被暴雨冲塌了半截,修补的砖缝用的是次等石灰,还没干透。

高迎祥把炭条往地图上那段城墙的位置画了一道杠,对李自成说了一句:“你带冲锋队爬那段墙。我骑马冲南门。”

天亮之前,攻城开始。

可天飞的猎户们把蘸了松油的火箭钉在南门城楼上,火焰顺着木结构的城楼柱子往上窜,守军在火光中乱成一团。

李自成带着冲锋队趁这个间隙摸到西侧那段修补过的城墙根下,竖起云梯,第一个爬了上去。城墙上的砖缝确实没干透,刀尖插进砖缝里能撬开半块砖。

苗美的情报是对的。他翻过城墙垛口,一刀捅倒了正往城楼上送火油的守军,回身把云梯上的弟兄一个一个拉上来。

冲锋队很快拿下了西侧城墙的垛口,沿着城墙往南门方向压。

高迎祥骑在枣红马上,白袍在火光里格外扎眼。他带着主力从正面撞开了南门,城门被李自成从内侧打开了门闩。

几千名义军涌入庆阳城,守军在南门口被冲垮,剩下的残兵往北门方向溃散。

庆阳府城被攻破了。

高迎祥进城之后下的第一道命令是查封粮仓。他令李自成带人把庆阳府城里的每一座官仓都贴上封条,清点存粮数目,登记造册。

高迎祥在庆阳府衙门口下马,对身后几千名义军吼了一句:“咱们占了庆阳,不是来当强盗的。粮仓里的粮食不是某一个人的,是整个闯王旗下所有弟兄的。每一袋粮食都要登记入册,按营头发放,谁也不许多拿,谁也不许私藏。”

李自成带人清点粮仓,发现庆阳官仓里存粮竟有两千余石,足够白于山上的义军吃到明年开春。他把清点结果报到高迎祥面前,高迎祥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让李自成至今还记得每一个字。

“这两千石粮食不是朝廷的,也不是庆阳知府的,是庆阳府百姓纳的赋。占了庆阳,就得让庆阳百姓知道咱们闯王的人不会饿着他们。”

开仓放粮那天,庆阳城里的百姓挤满了府衙门口。

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在粮袋里掏出一把小米当场生嚼,嚼得眼泪都流了下来。

高迎祥站在府衙门口的石阶上,白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长篇大论,只是说了一句话:“粮食是闯王给的。以后有闯王一天,庆阳就不会饿死人。”

当夜庆阳府衙后堂,高迎祥设了一桌庆功宴。

桌上不是山珍海味,只有从粮仓里拿出来的小米粥、几碟酱菜和庆阳本地酿的高粱酒。

各路首领围坐在长桌前,高迎祥端起酒碗站起来,对着在座的所有人说了一段话。

“占了庆阳不是终点。陕北还有好几个府城,陕西巡抚还会调兵来打我们,洪承畴的延绥镇兵还在宜州磨刀。咱们不能歇,歇了就是死。今天这碗酒必须喝,喝了之后,明天接着打。”

满座首领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有人把碗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李自成没有摔碗。他端着酒碗站在篝火前,看着舅舅那张被火光映红的侧脸。他想起舅舅那天在白于山上说“从今天起咱们不再是山里的流寇”。

当时不太明白这句话的分量,现在他站在庆阳府衙门口,脚下踩着被烽烟熏黑的青石板,身后粮仓里囤着两千余石粮食。

他忽然明白了:流寇打下一座城抢完就走,闯王打下座城要守住它。舅舅给了他刀,给了他兵,给了他粮,现在又给了他一座城。他要让这座城变成闯王旗的根基。

高迎祥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往白于山方向望去。

火光映红了两张脸。

高迎祥把酒碗往地上一泼,拍了拍李自成的肩膀,没有说话,转身走回了大帐。

李自成独自站在庆阳府衙门口,望着这座还在冒烟的城池,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庆阳城头,高迎祥正式打出了“闯王”旗号。白袍白马,枣红马上一杆白纸黑字的“闯”字大旗在城楼上迎风翻卷。他把李自成叫到城头上,当着可天飞、苗美和一众老弟兄的面,按住他的肩膀。

“你是我外甥,也是我手下最能打的人。从今天起,庆阳以南、宜州以北的所有新弟兄全归你调遣。你不是我的亲兵,你是闯王旗下的闯将。我给你一支队伍,你给我打出庆阳,打到宜州去。”

李自成站在城头上,身后是那杆“闯”字大旗,旗下是他的冲锋队。

从金县带出来的老弟兄,可天飞部拨来的猎户弓箭手,苗美部编入冲锋队的鄜州老兵,还有在庆阳新投军的本地子弟。他翻身上马,把那把高迎祥给的马刀往天上一指,刀刃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豁口已经磨平了,刀柄上缠的麻绳被汗浸得发黑,每一圈都是他自己缠上去的。

大帐里,高迎祥正对着地图部署下一步的进攻方向。

地图上,鄜州城的标记被炭条画了一个圈。

一个猎户出身的探哨急匆匆走进来,把一封火漆封口的塘报递给高迎祥。

高迎祥拆开看了一遍,脸色沉了下来。

密报上说孙传庭在西安后卫查出了军械差额,龙门账的进缴存该四栏对不上,几个卫所指挥使被勒令限期清退。

与此同时,皇家银行西安分号的直拨票据已经开始发往延绥镇各卫,军饷不再经过陕西布政使司,直接从西安分号拨到各卫账头。

这意味着洪承畴的延绥镇兵将拿到足额的饷银和军械,此前西安后卫账面上那些被截留的银子正在被龙门账一笔一笔追回来。

高迎祥意识到一件事:庆阳大捷打的是庆阳知府,下一个对手不再是地方官了,是洪承畴。

朝廷的银子已经到了延绥镇,洪承畴的兵不会再欠饷了。

接下来打的不再是那些欠饷的溃兵,是拿到足饷且装备齐整的精锐。

高迎祥把密报递给李自成,问道:“啥是龙门账?”

李自成摇摇头,他不认识龙门账,但知道了一件事:以前官军欠饷的时候,他在甘肃镇靠着克扣军饷的贪官来给弟兄们出气。现在西安分号把银子直接拨到兵手里,每一个兵都能领到足额银两,官军的军心不会像以前那样轻易崩溃了。

李自成把密报还给高迎祥,说了一句:“舅舅,这一仗和以前不一样了。”

高迎祥把那封密报折好放进怀里,拍了拍他的肩。“我知道不一样,这一仗你当先锋。打庆阳的时候你是闯将,打鄜州的时候你也是闯将。将来打宜州,打西安,打到北京去。

随即一转头,把马刀往地图上一拍:

“不能等了,十天之内出发,打鄜州。闯将李自成为先锋官。”

“闯将李自成,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