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没有停的意思。
郑耀先从钟山会所的门廊下走出来,暴雨兜头浇在他的脸上,冰凉的水顺着脖颈灌进了大衣的领子里。他眯了一下眼睛,抹掉脸上的雨水,把揣着半张城防图的大衣内衬又往里紧了紧。
陈国华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旁边停着一辆引擎还在突突突发抖的美式吉普。后座上挤了三个弟兄,每个人手里都攥着枪,脸上的表情比这个雨夜还要难看。
“六哥,往哪儿走?”
“防卫司令部。”郑耀先一把拉开了副驾驶的门,“这半张图得交到唐生智手里,城北和下关的部署还没泄露,如果他们能立刻调整方案……”
话没说完,远处城墙的方向忽然亮起了一片刺目的白光,紧接着是连续几声沉闷的爆炸,地面跟着颤了一下。爆炸的冲击波裹着雨水扑了过来,吉普车的挡风玻璃上哗地溅满了泥点子。
陈国华猛地踩下油门,车子在泥泞的路面上打了个滑才稳住方向,朝着中山路的方向冲了出去。
路上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到处都是人,不是行军的队伍,是溃逃的人潮。丢掉了枪的士兵混在拖着包袱的老百姓中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北跑,有人摔倒了就再也没有爬起来,后面的人直接从他身上踩过去,没有人回头看一眼。
一辆翻了个底朝天的军用卡车横在路中间,车底下压着两个穿灰布军装的士兵,只露出两双沾满泥巴的腿,已经不动了。旁边散落着步枪、水壶、打开的急救包,还有一只被雨水泡烂了的军靴。
郑耀先的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吉普车绕过了几处路障和弹坑,在中山路拐弯的时候差点撞上一群抱头鼠窜的宪兵,那些宪兵连回头骂人的心思都没有,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有的甚至把军帽和绑腿都扔了。
“六哥,前面就是司令部了。”
陈国华把车停在了防卫司令部的大门外面。
大门是开着的,但门口已经没有岗哨了。哨亭的玻璃碎了一地,铁栏杆上挂着一条断了的电话线,在风雨里来回晃荡。
院子里更像是一个垃圾场。
到处都是被扯碎的文件、烧了一半的档案袋、空弹药箱和倒翻的桌椅,一个大铁桶里还在冒着浓烟,里面塞满了还没烧完的机密电报和作战地图,雨水浇上去发出滋滋的声响。
几辆吉普车正在院子深处发动引擎,车灯的光柱在烟雨中晃来晃去,照出几个军官慌慌张张往车上扔行李箱的身影。有人在喊“快走快走,日本人到鼓楼了”,有人在骂娘,还有人蹲在墙角一声不吭地抽烟,像是已经彻底放弃了。
郑耀先跳下车,大步流星地朝院子里走去,陈国华拎着枪跟在后面。
“谁是这里最高的长官?”
没有人回答他。
一个穿着将官呢大衣的中年男人正在往一辆黑色轿车里搬保险箱,看到郑耀先走过来,下意识地把保险箱往车里推了推,然后回头皱着眉头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谁?这里在执行紧急撤离,闲杂人等立刻离开。”
郑耀先把特别通行证亮了出来,语气冷得像是刀子刮过铁板:“特务处钦差郑耀先。唐长官在哪里?我有城北防御部署的关键情报需要面呈。”
那个将官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苦笑里面全是绝望的味道。
“唐长官?”他把保险箱的盖子啪的一声盖上,“唐长官一个小时前就走了。他在电话里给各师下了命令,大意就是……各自突围,能跑多远跑多远。”
“什么?”
“你没听错。”那个将官已经不看郑耀先了,回头去锁车门,“撤退命令是口头下达的,没有书面文件,因为没有人敢签那个字。各个师的联络电话全断了,电台也被炸了三个,现在连谁在指挥、谁还在抵抗都搞不清楚。你说你有城北的情报?有情报有什么用?城北的部队现在可能已经在跑了,跟城东的一样。”
郑耀先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你叫什么名字?什么职务?”
那个将官猛地甩开了郑耀先的手,脸上闪过了一丝被冒犯的怒意,但那怒意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重的疲惫。
“参谋处副处长,赵立人。”他低下头系好了风衣的扣子,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要记我的名字也行,我赵立人跟着唐长官从保定一路打到南京,没怂过,但是今天这个仗,没法打了,不是不想打,是没法打。十个师的电话线全断了,口头命令传不出去,炮兵阵地的坐标全泄了,日本人的炮弹像是长了眼睛一样往指挥所砸,你告诉我,拿什么打?”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带上了颤抖,眼眶红了一圈,但硬是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然后他钻进了车里,关上车门,黑色轿车在泥水里打着转开出了大门,尾灯在雨幕里一闪就消失了。
郑耀先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手指攥紧了,骨节发出了咯吱的声响。
他想起了那些坐标。城南和城东的全部阵地坐标、火炮配置、弹药储备,三天前被孙德厚全部发给了日本人。日军的炮兵就是根据那些精确到米的坐标,把守军的每一个阵地逐一摧毁的,那些炸平了的指挥所、掀翻了的炮兵阵地、炸死在壕沟里的士兵,每一条人命都跟躺在钟山会所地板上的那具尸体有关。
灰鸽是除掉了,但灰鸽造成的损失,已经像决了口的堤坝,再也堵不回去了。
院子里又跑出来几拨人,有拎着皮箱的参谋,有提着文件袋的副官,有扛着电台零件往卡车上扔的通讯兵。一个年轻的少尉跑过郑耀先面前的时候绊了一跤,一头栽进了泥水里,爬起来的时候满脸是泥,嘴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没有一个人在乎郑耀先站在那里,也没有一个人问他是来干什么的。
所有人都在逃。
郑耀先站在大雨里,手伸进大衣内衬,摸到了那个油布包。
那半张城防图还在,城北和下关码头的全部防御部署,炮兵阵地的坐标、弹药库的位置、预设阵地的射界,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但已经没有人需要这张图了,
没有指挥官了,没有成建制的部队了,没有防御了。守军不是在跑就是在死,军官不是在抢船就是在烧文件,十多万条人命被一纸口头撤退令扔在了这座即将沦陷的城市里,像是被扔进炉子里的柴火。
他把油布包从内衬里抽了出来,打开看了最后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了打火机。
火苗在雨里跳了两下差点灭了,他用手掌挡住风,把打火机凑到了图纸的边角上,火舌一卷便窜了上去,在他的手掌和雨幕之间烧出了一小团橘红色的光。
图纸烧得很快,铅笔画的坐标和等高线在火焰里扭曲变形,最后变成一片黑色的灰烬,被雨水冲散在了脚下的泥浆里。
陈国华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郑耀先甩掉了手上的灰烬,转身往回走。路过一辆被丢弃在角落里的军用卡车时,他停了一下脚步。那辆卡车的车斗上盖着一层油布,油布被雨水压得塌了下去,但从边缘漏出来的东西能看出里面装的不是弹药也不是粮食,而是一箱一箱的医疗物资,碘酒、纱布、磺胺粉、吗啡针剂,全都摞得整整齐齐,
不知道是哪个部队的军医院丢下的。
他看了一眼那辆卡车的驾驶室,钥匙还插在点火开关上。
郑耀先把那串钥匙拔了下来揣进了口袋里,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了自己的吉普。
“上车,走。”
“去哪儿?”陈国华问。
“不去下关。”郑耀先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睛里已经换了一种颜色,那是一种在上海的弄堂和苏州河底才会出现的颜色,是捕食者的颜色,“所有人都在往江边跑,日本人的炮艇和机枪就等着呢。那不是突围,是送死。”
“那……”
“往城里走。”
陈国华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震惊还是佩服。
“先找个地方集结弟兄们,我要清点人数。”郑耀先把勃朗宁从腰间取下来检查了一下弹匣,七发子弹,不多,“然后想办法搞到平民的衣服。从现在开始,我们不是特务处的人了。”
吉普车掉了个头,离开了防卫司令部那个已经空了的院子,朝着与所有逃亡人潮相反的方向驶去。
在他们身后,远处的中华门方向,密集的枪炮声忽然停了大约三秒钟,然后是一阵沉闷的、连绵不断的金属碾压声从南面传来,越来越近,地面开始轻微地震动。
那是坦克履带碾过碎石路面的声音。
日军的先头装甲部队已经切入了通往下关码头的主干道。
南京,彻底成了一座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