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语广播重复了三遍之后停了下来,外面重新被雨声和零星的枪声填满。
防空洞里没有人动。
郑耀先站了起来,走到铁门口推开了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胡同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远处城墙方向的天空被火光映得一明一暗,像是老天爷在用一盏坏了的灯打着信号。
他关上门,转过身来,扫了一眼防空洞里所有的面孔。
“都听好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防空洞里每一个人都听到了,就连角落里那个一直在抽泣的妇人都停了下来,抬起了满是泪痕的脸。
“日本人已经合围了南京城,挹江门和下关码头全部被封死,渡江的路断了,但这不代表我们只能坐在这里等死。我有一个计划。”
“什么计划?”刘大牛问。
“逆向走。”
这两个字一出口,防空洞里响起了一片低沉的嗡嗡声。几个士兵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疯话。
“往城里走?”一个年纪稍大的老兵忍不住开了口,嘴唇哆嗦着,“城里全是日本人,往城里走不是送死吗?”
“往江边跑才是送死。”郑耀先的语气没有一丝波动,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日本人的炮艇封锁了江面,探照灯二十四小时不灭,但凡有东西下水就打。督战队在挹江门架着机枪,自己人打自己人。所有人都在往北跑,日本人也知道所有人都在往北跑,所以他们把最精锐的堵截部队放在了北面。”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去。
“但是南面和西面呢?日军刚刚突破了城南的防线,主力部队还在涌入,后方的防线反而是最松散的。更重要的是,城西有一个地方叫国际安全区,是洋人办的难民营,悬挂着美国、德国和红十字会的旗子。日本人暂时不敢公开大规模冲进去。”
“洋人的难民营?”刘大牛皱着眉头,“那地方……能容得下我们?”
“能不能容下是后面的事,先活着走到那里再说。”郑耀先蹲下来,用那根木炭棍在地面上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从这里到安全区大约三公里,走主干道肯定不行,但走巷子和弄堂可以绕过去。刚才周先生说了,从张府园到朝天宫那边有一条老巷子可以走。”
他画完了路线,抬起头看着所有人。
“但是有一个前提。”
他伸手解开了自己大衣的扣子,把大衣脱了下来扔在了地上。大衣里面是一套虽然皱巴巴但依然看得出质地的中山装,左胸口袋里别着特务处的证件。他把证件掏了出来,看了一眼上面自己的照片和名字,然后啪的一声扔进了旁边那盏煤油灯的火焰里。
证件烧得很快,火苗窜起来的时候照亮了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犹豫和不舍。
“从现在开始,所有人脱掉军装。销毁一切能证明军人身份的东西,证件、臂章、帽徽、军用水壶、军靴,全部处理掉。换上便服,找不到便服的就从外面死人身上扒。”
防空洞里安静了两秒钟。
“六哥……”陈国华的嘴唇动了动。
“你也一样。”郑耀先看着他,声音很平静但不容反驳,“把你的枪留着,藏在腰后面,其他所有东西全部销毁。电台砸了,码本烧了。从这一秒钟起,我们不是特务处的人,你不是行动组长,我不是什么钦差专员。我们就是南京城里最普通的难民,你听明白了吗?”
陈国华咬了一下牙,然后点了点头。
他转身开始动手,从背包里取出了那台便携电台,面无表情地用枪托把它砸成了碎片,然后把密码本一页一页撕下来扔进了煤油灯里烧。旁边的几个留守组弟兄看了他一眼,也默默地开始脱军装。
刘大牛那边也开始行动了。他低声跟自己的弟兄们说了几句,那些士兵虽然满脸不情愿,但还是一个接一个地把帽徽摘了下来,把臂章撕了下来,把军装脱了。有个年轻的小兵在脱衣服的时候手抖得厉害,他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只是帮他把扣子解开了。
郑耀先走到陈国华面前,伸出手。
“你的手伸出来。”
陈国华愣了一下,把双手伸了出来。那双手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背上的皮肤光滑得不像是当兵的人。
郑耀先从地上捡起了一块碎玻璃,二话不说就在陈国华的手背上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瞬间冒了出来,陈国华嘶了一声但没有缩手。
“忍着。”郑耀先又在他的手指上划了几道浅浅的口子,然后抓起一把泥巴糊了上去,“你这双手太干净了,一看就不是干粗活的人。日本人搜人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有老茧的是农民放行,没老茧的一律当兵的处理。”
他自己的手上也已经抹满了泥巴和灰尘,指甲缝里塞进了黑色的污垢,看上去跟那些在巷子里讨生活的苦力没什么区别。
“脸也要处理。”他从旁边找了一块烧焦的布条,在陈国华的额头和脸颊上抹了几道灰黑色的痕迹,“让你看起来脏一点,狼狈一点。日本人对穿得体面的中国人最警惕,但对那些脏兮兮的苦哈哈反而懒得多看一眼。”
陈国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是泥巴和血痕的手,又摸了摸自己被弄脏的脸,嘴角抽了一下。
“六哥,您这是把我们从特务处的人变成叫花子了。”
“叫花子能活着。”郑耀先拍了拍他的肩膀,“将军已经死了好多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周郎中手里那个快要见底的铁皮药箱,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司令部外面那辆被遗弃的军用卡车。
那辆卡车里装满了医疗物资,碘酒、纱布、磺胺粉、吗啡针剂。如果那辆车还在原地没被抢走的话……
“陈国华。”
“在。”
“带两个人出去,沿着我们来时的路往回走,在防卫司令部大门外面的角落里有一辆被丢弃的军用卡车,车斗里装着医疗物资。”他从口袋里摸出了那串钥匙扔给了陈国华,“开不走就搬,能搬多少搬多少回来。”
“明白。”陈国华接住钥匙,叫上了两个弟兄推开铁门就消失在了雨夜里。
郑耀先回到了防空洞的中央,扫了一眼那些正在换便服的士兵和惶恐不安的百姓。
“所有人听好。”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等天亮之前出发。走小路,走巷子,不准说话,不准咳嗽,不准点火。队伍分成三截,间隔五十步,前面一截遇上日本人了,后面两截立刻散开各自找掩护,到了安全区之后所有人混进难民里面去。”
他扫了一眼门口的方向,远处的枪炮声又密集了起来,夹杂着什么东西被焚烧的噼啪声。风把雨水裹着烟味从门缝里灌了进来,呛得人嗓子发疼。
“还有一件事。”他的声音忽然压得更低了,“路上如果遇到日本人对平民动手,不准冲动,不准开枪。我知道你们想杀鬼子,我也想,但现在不是杀鬼子的时候,现在是活命的时候。带着这一百多号人活着走进安全区,就是我们今晚最大的胜仗。”
他说完这番话之后,防空洞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在微微跳动,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
就在这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陈国华他们的脚步,方向不对,
那些脚步声来自胡同的另一头,整齐、沉重,伴随着金属碰撞的叮当声。
是军靴。
是日军的军靴。
郑耀先一个箭步冲到了铁门旁边,用手指捏灭了门口的那盏煤油灯。防空洞瞬间陷入了一片漆黑。
“所有人不许动。”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轻得几乎听不见,“不许出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三个穿着土黄色军装、端着三八式步枪的日军士兵慢悠悠地走进了巷子,步枪上的刺刀在远处的火光里闪了一下。
他们停在了距离防空洞铁门大约二十米远的地方。
其中一个人低头往巷子深处看了看,嘟囔了一句日语,大意是“这里好像有人住过”。
另一个人踢了一脚地上的破碗,碗片在石板上划出了刺耳的声响,
然后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向了巷子的尽头。
最前面那个日军兵推开了一扇半掩着的院门。
院子里传来了一声尖叫。
女人的尖叫。
郑耀先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了掌心里。他听到了日语的吆喝声和什么东西被打翻的声响,然后是更多的尖叫和哭喊,断断续续地从院子里传出来。
防空洞里有人的呼吸变得粗重了起来,刘大牛的牙齿咬得咯吱响,他的手已经摸上了藏在腰后的步枪。
郑耀先伸出手,在黑暗中死死按住了刘大牛的手腕。
力气大得骇人。
他没有说话,但那只手传递的信息比任何话都清楚:不行。
院子里的声音持续了大约两分钟之后,日军离开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了雨声里。
防空洞里没有人说话。
黑暗中,有人在无声地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