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白的手电筒光束穿透防空洞内的浓烟,将严复礼那决绝的狂笑与挺胸直撞的身影照得无比清晰。
拐角处,日军宪兵队长的尖叫声响了起来:“严专家!危险!快卧倒!”
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郑耀先脑海中过往的记忆如走马灯般狂乱闪烁。
黄埔军校的操场、严复礼在黑板前挥洒墨水的背影、老人在雷雨夜为学生搭衣的温暖细节……
当年严复礼在黄埔大讲堂上曾对学生们说过:“战死沙场是军人的本份,但隐蔽战线上的牺牲,往往没有鲜花与掌声,只有永恒的沉默与误解。”
没想到这句话,竟成了今日恩师命运的真实写照!
郑耀先明白恩师的深意,如果不亲手开这一枪,不仅这份用生命换来的绝密蓝图会沦为废纸,日军的技术大本营更会立刻察觉漏洞并修改参数,无数中国官兵将重蹈覆辙,大后方的安危将毁于一旦。
然而,所有的温情与痛苦,在千分之一秒内,被郑耀先眼中喷涌而出的极致冷酷彻底吞噬。
潜伏特工的本能与钢铁般的信仰,在至暗时刻化为了最冰冷的执行力。
郑耀先的眼神退去了所有的人类情感,黑色的瞳孔收缩如针,冰冷得令人心悸。
在这生与死、忠与伪的狭窄隘口,他必须化身为毫无感情的钢铁利刃。
扣动扳机的手指没有哪怕半毫米的犹豫。
“嘭!”
一声清脆而冰冷的枪响,在狭窄的防空洞内轰然炸开!
九毫米勃朗宁弹头精准穿透了严复礼的心脏。
鲜血如同一朵盛开在雨夜中的黑红玫瑰,在老人的胸前绽放开来。
严复礼的身体猛地一震,撞向枪口的身躯骤然停滞。
老人倒下的那一刻,双眼死死盯着郑耀先,嘴角却挂着一抹极其欣慰与解脱的微笑。
他在用最后的眼神告诉郑耀先:好样的,我的学生,你没有辜负老夫的期许,把这份带血的绝密大任托付给你,中国不会亡!
郑耀先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没有跳动一下。
在严复礼尸体倒地的刹那,郑耀先左手猛地一挥,将早就准备好的血色字条重重按在了墙壁之上,同时右手拔出第二把勃朗宁手枪!
墙上的字条上,用鲜血大字赫然写着“杀汉奸者军统六哥”八个狂草大字!
“敌袭!给老子打!”
郑耀先口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双枪同时喷吐出火舌!
双枪近战射击战术在狭窄的走廊内展现出了极其恐怖的统治力,
向前冲锋的三名日军宪兵甚至连开枪的机会都没有,头部与胸口便连续中弹,噗通噗通倒在了血泊之中。
子弹在狭窄的砖墙间剧烈反弹,打得尘土飞扬,火星四射。
“六哥!走了!”
后方烟雾弹轰然炸开,浓烈的白色烟雾瞬间笼罩了整条走廊,宋孝安手持汤姆逊冲锋枪,朝着拐角方向打出了一整弹鼓的扫射,强大的火力将后续的日军宪兵死死压制在墙角后面。
汤姆逊冲锋枪那密集的扫射声在狭小的空间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咆哮,将防空洞砖墙打得粉碎。
郑耀先没有回头再看严复礼的尸体一眼,
因为他知道,任何一次回头,都可能暴露自己内心的破绽,都可能辜负了恩师用生命换来的这场保密大局。
他将沾满鲜血的微缩胶囊紧紧贴身藏入内衬口袋,动作敏捷如猎豹般翻身冲出防空洞后门,与宋孝安一前一后消失在了暴雨滂沱的暗夜深处。
两分钟后,特高课课长浅野雄一带着大批日军宪兵冲进了防空洞。
当浅野雄一穿过浓烟,看到地上倒在血泊中已经彻底停止呼吸的严复礼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墙上那张用鲜血写着“杀汉奸者军统六哥”的字条,在惨白的手电光照耀下,显得极其刺眼与讽刺。
“混蛋!混蛋!混蛋!”
浅野雄一歇斯底里地咆哮着,拔出佩戴的军刀将旁边的木桌砍得粉碎,木屑飞溅。
他精心布置的必死绞肉机,不仅没能抓到军统的主力,反而让军统六哥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杀了核心专家!
更让他吐血的是,外围的76号伪军在发现打错人并付出惨重伤亡后,早已在吴四宝的带领下狼狈撤退。
浅野雄一看着满地的日军尸体与被打得稀烂的站台,双眼通红,气得一口鲜血直接喷在了防空洞的石壁上。
正好此时,身后的副官高桥战战兢兢地递过无线电步话机:“课长……影佐少将阁下的电话……询问北站的战斗情况……”
浅野雄一拿着话筒的手剧烈哆嗦,面对电话那头影佐少将严厉冰冷的质问,浅野只能低头大汗淋漓地哈伊哈伊应答,尊严被踩在脚底。影佐少将在电话里痛骂浅野愚蠢透顶,限期三日查明原因,并威胁要撤他的职务,将他押回日本本土军事法庭问罪!
这场北站伏击战,特高课输得体无完肤!
浅野雄一知道,明天一早,他不仅无法向影佐少将交代,更无法向东京的大本营交代!他的前途与性命已经岌岌可危!
而另一边,吴四宝带着十几名残兵败将退回76号极司菲尔路。
吴四宝腿上中了流弹,鲜血直流,一进大门就扯着嗓子大骂:“浅野这个王八蛋!老子带着弟兄去捧场,他竟然下死手用九二重机枪扫我们!死了二十多个兄弟!李主任,你可要给兄弟们做主啊!小日本欺人太甚!”
李士群面色铁青,听着吴四宝的汇报,心中的怒火彻底压制不住。
李士群原本就对浅野查抄自己金库怀恨在心,如今见浅野又在北站对自己的人下死手,坚信浅野是在借机清洗76号,要给他们这些伪军立规矩。
日伪内部原本脆弱的信任,彻底荡然无存。李士群甚至暗中下令,暂停与特高课的一切情报共享,严防日军暗算。
半个时辰后,法租界同福里安全屋。
暴雨依然在窗外狂暴地轰鸣。
郑耀先浑身湿透地站在暗室中央,雨水混着黑色的泥浆顺着风衣摆不断滴落在地板上,发出滴答滴答的清脆声响。
宋孝安与赵简之站在门外,神色激动地汇报着今晚的战果:“六哥!太解气了!浅野雄一今晚丢尽了脸面,听说76号和特高课在北站打死了十几个人,李士群和浅野现在正在电话里互相问候祖宗十八代呢!咱们除掉了严复礼这个大汉奸,重庆总部那边绝对是大功一件!”
赵简之也大笑道:“六哥这一招借刀杀人简直接天衣无缝!76号以为去抢金佛,浅野以为我们在站台,结果全落入了六哥的圈套!太爽快了!”
“知道了,”郑耀先背对着二人,声音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甚至冷得让人发颤,“你们辛苦了。让弟兄们收兵,静默三天,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擅自外出。违者按军法处置。”
宋孝安和赵简之微微一怔,虽然感觉六哥情绪似乎有些异样,但想到六哥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作风,也只当是连续作战过于疲惫。
“是!六哥!”二人兴奋地领命退下。
当安全屋的重木门被轻轻关上,整间暗室彻底陷入了一片死寂与漆黑。
郑耀先依然静静地立在暗室中央。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窗外的雷声狂轰乱炸,闪电忽明忽暗地照亮着暗室。
突然,这位在军统内令人闻风丧胆、在敌人面前冷酷如铁的“鬼子六”,双腿猛地一软,整个人重重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沿着墙壁滑落。
郑耀先缓缓抬起双手,看着手掌上残留的恩师的鲜血。
鲜血早已凝固成暗红色,带着洗不掉的腥味。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而剧烈,胸口如风箱般剧烈起伏。
极度痛苦的痉挛从他的心口扩散到全身,郑耀先双手死死扣住自己的脸面,指甲深深嵌入皮肉之中,牙齿咬得鲜血直流,硬生生将喉咙里的惨叫与咆哮咽回了肚子里,
因为他是“风筝”,因为他是“鬼子六”,他连大声哭泣的权利都没有!
在漆黑无人的暗室内,这位独自行走在无间地狱里的双面特工,终于蜷缩在墙角,发出了如受伤孤狼般压抑、绝望到了极点的呜咽声。
漫天的雨声轰鸣,遮盖了这暗夜里所有的血与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