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五十八章 眉目(中)

随后,他便开始一张张翻阅起桌上的照片,这活儿比想象中要慢得多。

因为人的记忆,尤其是这种并未刻意记住、事后又时隔一段时间的面孔印象,往往是零碎的、跳跃的,甚至带着错位。

你让他说一个人的具体长相,他未必说得出来;可让他在一堆相片中寻找哪个鼻子像,哪双眼睛神似,反倒可能更容易触发记忆。

这其实是近代侦缉工作里一种很实用的经验法。

西洋那边近些年已有类似的人像拼合法雏形,用于协助刑事侦缉。国内虽然还谈不上系统成法,但苏浩凭借前世的一些认知,再结合这个时代已有的照片档案条件,已足够把它用得相当顺手。

屋里很安静,只剩下照片翻动的声音。

赵力军时而皱眉,时而拿起一张盯着看上几息,又时而摇头放下。偶尔看到某张相片,他还会把它抽出来单独搁在一边,再继续翻下一张。

约莫两刻钟后,桌角边已经单独放出七八张筛选过的照片。

赵力军抬起头,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指着那几张道:

“这几张……有点像。”

苏浩抬了抬下巴。

“说清楚,哪儿像。”

赵力军立刻依言,一张张指认起来。

“这张……鼻梁像,这一张,眼睛有点像,尤其是眼角往下压的感觉。这张是嘴巴,还有下颌线。这个人脸型有些接近,不过眉骨又不太对。

这张发型和额头有点像,耳朵也有些像……”

他说得很认真,生怕说漏了一处。

黄嵩立刻找来铅笔,在每张照片的背面飞快做了标记。

等都记完了,苏浩示意道:“剪!”

黄嵩点了点头,去旁边取来剪刀和浆糊板,动作利索地按赵力军刚才指出的部分,把那些对应位置一点点裁下来。

不多时,几块大小不一的人脸部位,便被黄嵩按照大致比例拼在一张白底硬纸上。

一张陌生而又有些古怪的人脸,渐渐成形。

鼻梁挺直,眼形偏细,眉骨略低,嘴唇不厚不薄,下巴线条算利落。

因为是几张不同照片的部位拼接,整体看上去多少有些不自然,但那种像某个人的感觉,已经出来了。

黄嵩拿起那张拼好的脸,转向赵力军。

“赵参谋,你仔细看看。是不是你印象里那个人?”

赵力军身子前倾,盯着那张拼好的脸足足看了十来息,眼神先是迟疑,随后慢慢亮了起来。

“对!就是这个人!”

他声音都不自觉高了几分,像是忽然从混乱记忆里抓住了某个实物。

“就是他!没错,就是这张脸!好几次我带着杨小姐去参加舞会,这人都会跟她有接触。有时是在舞池边上,有时是在休息区,也有一次是在大戏院散场后,他站在门口和她说过话。”

说到这里,赵力军神色里甚至带上了几分压不住的恼火。

“虽说大多都是闲聊,站一会儿便走,也没见他动手动脚……可我总觉得这小子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那时候还怀疑过,他是不是杨小姐之前的姘头。只是我没证据。”

说到姘头二字时,他牙根都像咬紧了,语气里那股酸意和敌意简直压都压不住。

黄嵩听得嘴角抽了抽,都这节骨眼上了,这位赵参谋还对情敌有怨气呢。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反倒说明他对这个人的印象是真的深。男人对于可能威胁自己女人的另一个男人,往往天生更敏感,哪怕当时没细查,潜意识里也会记得更牢一些。

只是很快,黄嵩脸上的随意便慢慢收了起来。

他盯着手里那张拼接好的脸,看着看着,神色开始变得古怪。

像!

太像了!

不是说和谁一模一样,而是这张拼出来的脸,总让他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像是在哪儿见过很多次,甚至见得不算少,只是一时之间没敢往那个方向去想。

黄嵩皱着眉,反复端详了几眼,最终还是拿着那张拼图凑到苏浩身边,压低声音道:

“头儿……您看这张脸,是不是有点眼熟?”

苏浩接过来,目光在那拼图上停了停。

黄嵩喉结动了下,声音更低。

“我怎么越看越像……钱秘书?”

此话一出,屋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滞片刻。

苏浩眸子微微一挑,再次认真看向那张拼接脸。

别说,若单看还只是觉得眼熟,可一旦被黄嵩点出来,那种相似感顿时便清晰起来。

眉眼、鼻梁、脸型轮廓……这张拼出来的脸,和钱秘书竟真有六七分相像。

不是完全一样,但情报侦缉中,人像相似到六七分,就已足够引起高度警惕了。

苏浩没有立刻下结论,只是伸手从桌旁资料夹里抽出一张钱秘书的单人照片,摆在旁边作比照。

那是钱秘书此前留档时的半身照,穿着中规中矩,头发梳得服帖,鼻梁上还架着一副斯文的细框眼镜,看上去就是典型的机关文职模样。

可如今两相一对照....

黄嵩顿时吸了口凉气。

“嚯……”

“还真他娘的像!”

赵力军在一旁看不见照片内容,只隐隐听见钱秘书三个字,脸上有些狐疑,但又觉得这里面莫非有什么大秘密?

苏浩却没理他,目光在两张脸之间来回扫了几遍,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若说此前钱秘书只是嫌疑大。那眼下,这个嫌疑,只怕又得多了很多!

他把照片重新扣回桌面,随后看向赵力军,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语气恢复了平静。

“赵参谋!除了这个人之外,还有没有谁,是你印象里杨小姐多次接触过,而且你还多少有点记得的?”

赵力军闻言,不由愣了一下。

显然,他也意识到自己刚刚提供的线索,似乎比想象中更重要。

一时间,他的心思反倒简单起来了。

都已经交代到这一步了,再藏着掖着也没什么意义。况且他自己心里也清楚,纵然他没有真正投向日谍,可被对方利用这一点,已是洗不干净的事实。

罪责轻重另说,总归是逃不掉的。

但也正因如此,他现在反倒只剩下一个念头....尽量把自己知道的都倒出来,换一线生机。

至少,给家里老父老母、弟妹,争条活路。

毕竟真说起来,他的情况比老周性质还是要轻一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