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牛迹岭一命休

牛迹岭。

这地方地如其名,山道被雨水冲蚀得只剩巴掌宽。左边是刀劈斧削的峭壁,右边是杂树丛生的深沟。

马蹄踏在碎石上,一踩一滑。

十余骑被这险恶的地势硬生生扯成了一条长蛇阵。前后拉开三四十步,连传个话都得扯着嗓门吼。

李自成顶在最前头。

他这大半辈子打仗,从来都是冲锋在前。在陕北如此,在河南如此,在潼关亦如此。

如今身后跟着的不再是百万大顺天兵,只有十几个饿得皮包骨头的残兵,他依然走在最前面。

往前又探了半里路,山道出现一个急弯。

李自成一把勒死马缰。

山风突停。

林子里叽叽喳喳的鸟雀声,顷刻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退——”

他刚吼出一个字,头顶的石壁上传来沉闷的隆隆声。

“轰!”

几块碾盘大小的青石顺着陡坡滚落,狠狠砸在山道中段,泥水伴着碎石飞溅。

紧接着,大批断木与乱石倾泻而下,将那条仅存的山道彻底截断。

前后顿时隔绝。

李自成身边只剩两名亲卫,后头那七八骑全被石堆牢牢挡在另一侧。

山道那边传来战马的惊嘶与亲兵的嘶吼。

“陛下!陛下!”

“搬石头!快搬开!”

李自成右手握住剑柄,没有拔出。

石壁两侧的灌木丛被粗暴地拨开,涌出黑压压的人群。

全是打着草鞋绑腿、穿着粗布短打的山里汉子,足有五六十号人。

手里端着锄头、铁锹、削尖的竹枪,还有用来劈柴的宽背柴刀。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透着被逼到绝路的凶悍与戾气。

“打贼!别叫这帮畜生跑了!”

领头的汉子赤着上身,肩膀上的肌肉块块贲起,双手横握一根粗硕的桑木扁担,直接从人堆里撞了出来。

这是牛迹岭一带的团练头目,乡里人敬称一声程九伯。

“过境的兵痞!抢我们的谷子,祸害我们的村子!今天就在这岭上把你们剁成肉泥当肥料!”程九伯怒吼。

李自成扬起马鞭狠狠抽在马颈上。

战马嘶鸣着往前冲撞,当场把两三个山民撞翻滚进深沟。

程九伯抡圆了扁担,夹着破风声横扫而来。

李自成侧身矮躲,借着冲势跃下马背,一把攥住扁担另一端,往怀里猛拽。

程九伯常年挑石料,力气极大。

可他对上的是在尸山血海里滚了十六年的闯王。

李自成突然松手,欺身而上,左手用力扣住程九伯的肩膀,右腿绕到对方身后发力一绊。

“砰!”

程九伯重重砸进泥坑,后脑勺磕在石头上,震得头晕目眩。

李自成顺势屈膝,重重顶住他的胸膛。

肋骨当即发出断裂的脆响。

程九伯疼得五官扭曲,双手死抠住李自成的大腿。

“打死老子……老子也不放你过去!”

李自成没理会他的叫嚣,右手探向腰间。

握住剑柄,发力上拔。

纹丝不动。

这把天子剑连日泡在血水和烂泥里,泥浆混着干涸的血块,把剑刃和剑鞘牢牢黏合在一起。

李自成再次发狠猛提。

连剑带鞘一并被扯出腰带,剑刃却依然卡在鞘中,只露出一寸不到的锋芒。

就在这停滞的一息之间。

两名亲卫被十几把锄头围攻。锄头长出刀剑一大截,劈头盖脸砸下,乱拳打死老师傅。

“陛下!”一名亲卫的嘶吼戛然而止。

一把锄刃狠狠刨进他的侧颈,鲜血狂喷。

李自成身后。

程九伯的外甥金一柏,双手紧紧攥着一把铁铲,蹚着泥水绕到死角。

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常年握锄把的手哆嗦个不停。

他举起铁铲。

闭上眼,使出全身的力气,冲着那个独眼汉子的后脑勺狠狠砸下。

“咔嚓!”

铁铲背面砸碎颅骨的闷响传来。

李自成压在程九伯身上的躯体剧烈摇晃了一下。

没有呼喊。

仅剩的那只独眼猛地往上一翻,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握在手里的天子剑脱落,砸进泥水里。

金一柏睁开眼。

他发出一声变调的怪叫,举起铁铲再次砸下。

李自成的身躯彻底瘫软,烂泥般栽倒在程九伯身上,再无声息。

几十把锄头、柴刀毫无章法地剁下来。

那两名拼死护主的亲卫连惨叫都没发全,就被生生锄成了肉块。

金一柏双手发抖,丢开带血的铁铲。他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去扯地上那独眼汉子的腰带,想摸点值钱的物件。

一个沉甸甸的破布囊被拽了下来。

扯开一看,里头骨碌碌滚出一枚四四方方的玉坨子。

金一柏不识字,赶紧把玉坨子递到刚被扶起来的程九伯面前。

程九伯肋骨被压断了,嘴里正往外呕血。他借着天光,瞟向金印底部的篆字。

“大顺……永昌……”

程九伯猛地呛出一口血沫,脸色煞白,连退两步跌坐在泥水里。

“舅!咋了?”金一柏去扶。

“这……这是伪顺皇帝!”程九伯浑身筛糠,指着地上的尸体,声音扯得完全变了调。

“我们打死的是伪顺皇帝!”

牛迹岭上鸦雀无声。

没有欢呼。

这山里人早就领教过过境大兵的手段。

杀个抢粮的兵痞已经是极限,杀了皇帝……这要是大军报复,屠村烧寨,鸡犬不留!

“跑!快跑!”

程九伯连滚带爬地往起爬,哪还顾得上断裂的肋骨。

乡勇们将三人身上值钱的物件扒光,一窝蜂撞进九宫山最深处,连村子都不敢回了。

泥坑里,只剩下三具烂肉般的尸体。

山道那一头。

“搬开!给额搬开!”

七八条汉子肩顶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拼命往深沟里撬。

指甲全翻了,血肉模糊,血水混着泥浆往下淌。

有人爬上塌方的土堆往对面嚎,嗓子完全劈了。

轰!

青石终于被撬动,翻滚着砸进深沟。

亲兵们顺着缺口连滚带爬地冲过去。

山道上寂静无声。

雨后的烂泥里,横着三具尸首,两名亲卫一个断了脖子,一个胸腔被刨烂。

中间那具穿着粗布短褐,趴在泥坑里,后脑的骨头彻底塌陷。

断掉的腰带甩在一旁,那把没能拔出鞘的天子剑,静静泡在半尺外的水洼里。

一名亲兵双膝一软,跪进泥水。

他伸出手,去翻那具尸体。手抖得根本抓不住衣角,连着滑脱了三次。

尸身被翻转过来。

半张脸糊满黑泥,左眼那道旧疤赫然在目。头颅被铁器砸碎,红白之物混着泥浆淌了一地。

亲兵大张着嘴,喉咙里嗬嗬作响,半个音节都吐不出来。

不远处的烂树叶下,那枚大顺永昌的玉印半掩在泥浆中。

(三更不断章,懂我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