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自己探到的消息肯定是真的

午后,九江总督府。

朱由检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翻着湖口的报缴单。

兵部侍郎侯恂立在案侧,手里捏着抄本对账。

“伪顺的官,有品级的,一百四十六人。”

侯恂念得仔细。

“其中原伪顺兵政府、工政府的从事十余人,另有随军的工匠、匠户三百余户。剩下的,全是裹挟的流民和溃卒。”

朱由检提笔,在簿册边上重重画了个圈。

“有品级的,一律就地扣押,分开关,别让他们串通。

看管的人挑老实的,不要殴打辱骂,不许饿着。”

侯恂欠身:“陛下不即行处置?”

“急什么。”朱由检将朱笔掷回笔洗。

“这些人在闯营里待了几年,脑子里装的全是真金白银。

哪座城的粮在哪儿,河南山东还有哪些顺贼的旧部没散,他们门清。

这会儿砍了,一个字也掏不出来。等打完这一仗,锦衣卫有的是手段慢慢问。”

他的指节敲在桌案上。

“那三百户匠户。铁匠、木匠、造铳的、修船的,一户不许流散。造船厂、军器局正缺人。给他们发足口粮,就地安置在城南,家眷不许拆开。”

侯恂低头记下。

“流民和溃卒,愿意留的编入辅兵。不愿留的,登籍发三日粮,分批赶到江南各州县安置,九江城塞不下这么多人。”

“臣明白。”侯恂将那份簿册收拢。

“陛下,那批缴获的金银……”

“先入安庆府库,一两一钱都要登册,双人押双人记。”

朱由检语气平淡,却透着股死硬。

“打完这一仗再解往南京。这个时候往东运银子,万一出了乱子,反倒给人看出虚实。”

侯恂应诺退开。

朱由检抽过第二份簿册。这是各部伏兵的日报。

张世泽的燕云军二万人,伏在城西龙开河西岸芦苇荡与丘陵林间,第七日。

张庆臻、卢光祖、唐通的一万八千骑,藏在城东甘棠湖密林,第六日。

唐王与马进忠的一万五千步卒,散在江边港汊,第六日。

每一条军报后面,都用朱笔批着同样的字迹:无火,无烟,无声,无人擅出。

最底下是斥候记录,城西林口捕杀建虏探马三骑,就地掩埋;

北岸江面截获小舟一只,舟上四人,两名清军包衣,两名本地渔户,尽数扣下。

朱由检逐条看完,拿起笔,在末尾批了六个字。

照旧,勿懈,勿动。

王承恩端着热茶上前,压着步子贴近案边:

“皇爷,将士们在林子里憋了七天。昨日张世泽差人来报,说江边湿气重,兵卒里起了咳疾……”

朱由检眉头微皱。

“让军医派药去,染病的走小道撤回来,以免疫病蔓延。”

“告诉张世泽,现在就是和建虏比耐心,全军必须保持斗志!”

他合上簿册,身子前倾。

“当黄雀,就得熬得住。连这点苦都吃不下,还打什么建虏?”

说完接过王承恩递过来的茶盏抿了一口。

阿济格一直没动静,按理说,那头满洲的莽夫早该扑上来了。

可这十来日,清军前锋只在江北游弋,红衣大炮往前挪了几里地,就再没动静。

多尔衮的牵制是一层原因。

但阿济格是个什么做派?真要是拿了李自成的人头,他绝对敢先斩后奏。他现在缺的,就是那份能堵住多尔衮嘴的凭据。

李自成,算算时间也该死了。

正想着,堂外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思绪。

一名穿着灰布短褐的汉子由李若琏领了进来。

汉子满头满脸的黄泥,草鞋上裹着烂泥浆,进门直接双膝砸在青砖上。

锦衣卫百户,放出去盯九宫山的暗桩。

“奏。”朱由检吐出一个字。

那百户喘得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嘶哑:“禀皇爷!弟兄们扮做武昌逃难的流民,散在九宫山一带。

牛迹岭底下几个村子,炸锅了!”

“讲。”

“村里的乡勇一夜之间散了大半,全往深山里逃。有妇人在井台边哭嚎,说是‘打错了人’,被当家的直接打晕拖回屋里。”

百户咽了口唾沫。

“底下弟兄对一个跛脚老汉利诱,掏出了些实情。”

百户抬起头,面露难以抑制的喜色。

“岭上过了几个骑马的过路兵,抢谷子。被当地团练围在山道上,用锄头铁铲砸成肉泥了,领头那个,是个独眼!”

下方的李邦华原本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泼在手背上。

“尸首呢?”朱由检问。

“没寻见。”百户额头贴砖。

“那一带建虏的哨卡三五里一处,弟兄们过不去。

只查实牛迹岭乡勇头目程九伯一家连夜遁逃,屋里的铁锅都带走了。村里人全封了口,说是怕大兵屠寨。”

李邦华猛地跨出半步,声音变了调:

“独眼……牛迹岭……陛下!若真是那闯贼……”

朱由检摆了摆手。

窗外江风刮过,吹得老槐树哗啦作响。

从陕北的土沟里爬出来,裹挟乱民,破洛阳,杀福王,围开封,取襄阳。

甲申三月十九日,把“大顺”的旗子插在紫禁城的城头上。

如今,死在湖广一座小山头。被几十个连大字都不识的山野村夫,当成抢粮的兵痞,用挖土的锄头活活砸烂了脑袋。

朱由检的喉间轻轻动了一下,没有笑,也没有叹。

若不是大梦一场,他也早就吊死在了那煤山上。

天下事,往往就是这么个结局。

“陛下,要不要加派人手,再往深里核对?”

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开口问道:

“万一消息有诈,李自成尚在人世……”

“不用查了。”朱由检摆摆手。

“他在,还是不在,已经没有任何区别。”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江防舆图前。

“他手底下的兵,湖口那一战就散尽了;

他的家眷、匠户、金银,小半在朕的府库里,剩下在阿济格的营帐里。

这个人活着,也只是九宫山里一个啃树皮的瘸腿老兵。”

朱由检知道这个消息大概率就是真的,所以他不需要去核对。

“大顺,死绝了。”

朱由检的手指顺着墨色的山峦,一路往东北划,最后按在富池口的位置上。

“阿济格正在等这个好消息。”

朱由检转过身,盯着地上的锦衣卫百户。

“把消息放出去。让那些逃难的流民、贩私盐的、走山货的,把嘴全给朕张开!

牛迹岭上打死了一个独眼的贼首,村里人怕报复全跑了。谁问就跟谁说,传得越广越好!”

(感觉又有圣母要骂人了,先说一下,这些人历史里也会被清军抓来问,朱由检只是提前了这件事。)

李邦华立刻明白了天子的意图。

朱由检一掌拍在案几上。

“尤其是往九宫山搜山的那几路建虏!要让他们从山民的嘴里听见,让他们自己问出来!”

“陛下英明!”李邦华抚须说道:

“建虏若是通过自己的探子问出这个消息,阿济格绝对深信不疑!”

白送的情报没人信,千辛万苦挖出来的秘密,他们才会奉为圭臬。

“去办。”

“臣明白!”

李若琏领着手下百户,退出去做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