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是县公安局接的,但报到了市局之后就被压住了。理由很冠冕堂皇——“证据不足,需要进一步调查”。但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祁同伟一个电话打过去,这事就石沉大海了。
江小易当时就听说了这件事,但他一直在等,等祁同伟主动跟他说。
今天这个机会正好,必须敲打一下他,其他事情倒也罢了,这种严重伤害案件也敢压下来,简直不想活了。
江小易见祁同伟不说话声音冷了下来“你压住的那件事,对吧?轮奸。三个人。受害的是一个十九岁的女大学生。”
祁同伟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尴尬和求饶的意味:“小易,那个事……你看,能不能放过他们几个?他们年纪还小,不懂事。而且受害者家属那边,我们已经谈好了,钱也赔了,受害者家属也签了谅解书。后续不会有什么麻烦的。”
江小易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年纪还小?祁同伟,你跟我说年纪还小?最大的那个二十四了,小的那个也二十了。你管这个叫年纪还小?”
他的声音不大,但那种冷冽的、不容置疑的语气,让电话那头的祁同伟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祁同伟,你是脑残吗?轮奸!你觉得这样的人能放吗?这种恶性犯罪,你想就这么糊弄过去?你想干什么!你是公安厅长,你是副省长,你不是村里的族长老太爷!你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是浆糊吗?”
江小易很少这样骂人。他这个人平时说话虽然犀利,但很少带脏字。
今天是真的被祁同伟气着了。
他不在乎祁同伟贪点钱、搞点小动作、在人事安排上动点手脚,这些在他看来都是官场的常态,水至清则无鱼,他管不了那么多,也不想管那么多。
但这种事,触碰的是他的底线。不管你是谁的人,不管你有什么背景,这种事绝对不能姑息。
祁同伟被骂得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小声说:“小易,这件事我们跟受害者家属已经谈好了。钱也赔了,谅解书也签了。受害者本人也说不再追究了。你何必非要揪着不放呢?那几个孩子也是喝多了酒,一时糊涂……”
“我不管后续麻不麻烦。”江小易冷冷地打断了祁同伟,“那点麻烦对于你这个副省长来说不叫事。受害者家属签谅解书,那是人家没办法,是你们逼着人家签的。受害者本人说不再追究,那是害怕,是对你们这些‘大人物’的恐惧。你拿这些东西来跟我说事,祁同伟,你不觉得丢人吗?”
江小易停顿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那几个人,必须法办。该判几年判几年。一个都不能少。你要是舍不得办,觉得下不去手,行,我找人办,我下手可就是严打了。”
祁同伟听出了江小易口气里的决绝。那不是商量的语气,那是最后通牒。
“小易,至于吗?”祁同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没必要这样吧?不过是几个不懂事的晚辈,犯了一次错,你就非要赶尽杀绝?你看在我的面子上……”
“祁同伟!你在我这有个屁的面子,你想干什么。”
江小易的声音猛地拔高“别忘了你的身份!你是公安!你是人民警察!你不是旧社会的土皇帝!你的职责是维护法律、打击犯罪、保护人民,不是替亲戚擦屁股、替恶霸当保护伞!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官当大了就可以为所欲为了?祁同伟,你给我听好了,这件事你要是办不明白,我连你一起办!”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沉默。
祁同伟握着手机,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隔了半晌道“我知道了,我回头就处理。”
听到祁同伟服软,江小易的语气缓和了一些“祁家村那些人,现在都在厅里吧?”
祁同伟沉默了一下,算是默认了。
祁家村的那些人,说起来都是祁同伟的远房亲戚,有点能耐的,都进了编制,没有啥能耐的,就在厅里当司机的,在食堂当厨师的,有在门卫当保安的,还有一个在装备处当了个闲差。
“我也不为难你,一视同仁,有能力的留下,啥也不是混日子的,尤其那些为虎作伥,狐假虎威的全都给我清出去”江小易的声音不容置疑,“一个不留。”
祁同伟急了:“小易,这……这么多人,一下子都弄出去,我怎么跟家里交代?我当年……”
“你当年个屁!”
江小易狠狠地骂了一句。
“你当年在家里穷,受人接济,那是你个人的经历,不是你拿公安厅的资源去养闲人的理由!你受了苦,所以你要让你的亲戚都过上好日子,这个逻辑,放在你祁同伟个人身上,我理解。但你祁同伟不是普通人,你是副省长,你是公安厅长,你屁股底下坐的那把椅子,不是你一个人的,那是党和人民给你的!你拿党和人民的资源去养你自己的亲戚,你对得起谁?”
祁同伟被骂得哑口无言。
“这么多年了,你对祁家村的照顾也够多了。你帮他们修了路,建了学校,搞了饮水工程,该做的都做了。但你要搞清楚一个道理,你帮他们,是你的情分,是你欠他们的。那群人打着你的旗号为非作歹,在村里横行霸道,欺男霸女,你以为他们把你当亲戚?他们把你当保护伞!他们想的是——‘反正我叔是祁厅长,出了事有人兜着’。他们想过你吗?他们想过你祁同伟在官场上有多不容易吗?他们想过你为了这个位子付出了多少心血吗?”
祁同伟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情绪。
江小易的声音低了下来,但分量一点没轻。
“祁同伟,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你是副省级领导。你的亲戚在你的管辖范围内犯事,你替他们压着,你觉得这像话吗?你让下面的人怎么看?你让其他副省长怎么看?你让沙瑞金、刘省长他们怎么看?你今天替一个轮奸案的嫌疑人压事,明天你就会替杀人犯压事。一步错,步步错。到最后,你祁同伟就是从犯、是帮凶、是包庇犯。你信不信?”
“现在是非常时期,沙瑞金,田国富,甚至你那个小师弟全都盯着你,都盼着你犯错,你还敢把把柄往他们手里送,你出事了,老师能眼睁睁的看着吗,你想害了老师吗?”
沉默了很久,祁同伟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涩。
“小易,你说得对。我……我知道了。那些人,我会处理。”
“不是处理。”江小易纠正道,“是依法依规处置。该清退的清退,该辞退的辞退,该走人的走人。这些人,你给他们找个工作不难吧?非要留在厅里干什么?皇粮就那么好吃吗?”
“不难。”祁同伟的声音依然很低,“我让人给他们找地方。”
“还有那几个轮奸的。”江小易不依不饶,“今天下班之前,我要看到案卷材料重新启动。受害者的笔录要重新做,证据要重新固定,该拘留的拘留,该逮捕的逮捕,该移送审查起诉的移送审查起诉。一个程序都不能少,一个环节都不能漏。你要是觉得你下不去手,没关系,你把案卷材料转到京州市公安局,让胡一统来办。”
祁同伟深吸了一口气:“不用。我自己办。”
“祁家村的事,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要是解决不明白,我就要解决你了。”江小易的语气平静得可怕,“还有汉大帮的事,这几天也给我解决了,安抚好,不能留尾巴。”
“好。”
“同伟。”江小易的声音忽然放柔了一些,带着一种复杂的情感,“我知道你对祁家村有感情,那是你的根。但你也要知道,你的根不在祁家村那个地方,你的根在你自己身上。你祁同伟能做到今天这个位子,靠的不是祁家村,靠的是你自己的能力和努力。你不要搞错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祁同伟低沉的声音:“谢谢。”
电话挂断了。
江小易把手机放在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知道祁同伟心里不痛快,但他不在乎。
有些话,有些事,必须有人去说,有人去做。祁同伟下不了手,那就他来下这个命令。
江小易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又拿起手机,翻到另一个号码,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副院长陈清泉。
他想了想,没有直接打电话,而是让秘书林强去请陈清泉过来。
“林强,你给市中院打个电话,请陈清泉副院长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林强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江小易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着,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接下来的步骤。
陈清泉这个人,在他的棋局里是一颗关键的棋子。这颗棋子用好了,能起到四两拨千斤的效果;用不好,可能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所以,必须慎之又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