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了解过公派留学政策。”何冬竹道,
“我们院长说,十月份可能要讨论调整公派政策。”
“现在他们调研摸底的意见里,有两条极大可能被采取的总方针。”
何冬竹主攻的是西方油画和雕塑。
而国内急需学习西方油画、雕塑、现代美术教学体系。
他有去国外留学提升的想法,并不意外。
姜安安看向何冬竹,他说话依旧慢吞吞的,但神色少有的认真。
这让她直觉不是好消息,问:
“哪两条?”
何冬竹:“一,优先理科;二、多派研究生、进修教师,严格控制本科生长期公派攻读学位。”
姜安安:“……”
很好,这两条,牢牢把她挡在了公派资格之外。
她抱了丝希望:
“我查过,上面这两条,之前虽然没有写进刚性成文条例,但之前也是按这种指导执行的。”
“可还是有本科生被公派出去过。”
何冬竹点头:“有,这两年只有一个。”
正常路径,是四年大学毕业拿到本科学位证。
然后进入一个单位,通过单位申请读研,考上研究生。
这才能满足公派留学的条件之一。
但实际上,既然有过本科生被公派出去的先例。
无论多难,都说明有这样一条路可以走。
姜安安不想去绕研究生那一圈,道:
“我回去先研究一下那位本科生做了什么,才成了这两年来的‘唯一’,或许我就能成为第二个呢?”
她从柳树村到秦家,最初只为了活。
从秦家到顾家,她得到了活的更好的可能性。
而如今江爸的托举,让她有了更加自由地寻找她人生可能性的资本。
这一路走来,都告诉了她同一个道理:
路只有走了,才会变宽。
若一开始就退缩,便只有陷在原地打转这一个结果。
姜安安问何冬竹:
“你呢?”
“一样,”何冬竹看她,
“你决定留学的地方后,告诉我一声。”
姜安安有些莫名其妙:
“为什么要告诉你?”
何冬竹:“不满十八岁,出国留学需要监护人,我和你在一个地方,你可以少一个限制。”
姜安安怔怔看了他好一会儿。
突然。
她恍然大悟:
“何冬竹,你不会是因为我曾经帮了你,想通过这种方式偿还吧?”
何冬竹没有否认,温吞地望着她。
“你打住。”人情债这种东西,姜安安了解。
对于有点底线的人来说,无论还多少,总会令他觉得黏黏糊糊还不清。
她不想何冬竹跟她也弄成这种关系,干脆利落道,
“你跟我签的75%的卖身契,我就当把之前帮你的那部分也算在里面了。”
“所以咱俩现在只有债务关系,其他拖泥带水的欠与不欠,一概没有。”
“你的人生,想怎么过、做什么选择?你考虑你自己就行,别把我放在里面。”
何冬竹:“不一样,你当年帮我,是雪中送炭。”
“现在你不缺钱,我挣钱给你,不等价。”
“雪中炭也好,锦上花也罢,那都是在我能力范围内,我才做的。”姜安安道,
“还有,我缺钱,就这么定了。”
哪有人怕钱多的,要真到了她自己花不完的那种程度。
她可以像秦屿帮她一眼帮别人,也可以留给她子孙后代。
她这辈子可是要长命百岁,儿孙满堂,活成个幸福的老太太的。
姜安安郑重道:
“冬竹哥,你不要把精力浪费在这种事上,好好捏你的泥人、画你的画,不许让我的投资亏本!”
何冬竹:“……是雕塑,不是捏泥人。”
“都一样!”姜安安不拘一格地道。
何冬竹不允许人侮辱他神圣的艺术,跟着纠正:
“不一样,雕塑是……”
他巴拉巴拉一大堆。
姜安安灌着耳音,只当给自己培养艺术细胞了。
远处,昏黄的灯泡下,小摊里腾腾热气带着食物的香味,点连成线,线连成面,向小镇四周铺陈。
一个个围着围裙的小吃摊主热络地招呼着客人。
岁月将他们的音容笑貌刻上深深的纹路,他们将岁月染上人间烟火的温柔。
何冬竹灵感来袭,借了一处灯光,开画。
姜安安在摊主跟前买了几两前几天才在地里见人拔出来的花生,蹲在他身边“喀喀喀”地剥。
见卖馄饨的老婆婆活灵活现地出现在画纸上,她有一搭没一搭地道:
“你说不喜欢画人。”
何冬竹:“这是一种形象,代表……”
“知道了,”姜安安都会抢答了,
“代表千千万万个小摊主。”
“不,”何冬竹看她一眼,
“代表千千万万个努力生活的普通大众。”
“……那你不能错过戴着竹帽,把褪扎在泥水里插秧的人。”
“画了,以后能卖很多钱。”
姜安安拍死一只趴在她胳膊上吸血的蚊子:
“你就这么对待你神圣的艺术?”
何冬竹:“他们靠吃食讨生活,我靠画画讨生活,都一样神圣。”
姜安安见他一贯静止的近乎呆怔的神色,在这里生动了起来。
她大度地说:
“我决定把你从我讨厌的人的清单里放出来了。”
“并决定不把你当驴一样使了,给你的卖身契加个时限。”
何冬竹并不意外地说:
“从我和学军、振华去余家,你就记下了?”
“没那么迟,”姜安安搓掉花生粒上的红外衣,
“从章学军在大院瞪了我一眼,很厉害地从我面前有志气地转身,你们跟上他开始,就冒犯了我的眼睛。”
何冬竹;“……唯小人和女子难养也。”
几时生气,都让人难以察觉。
晚风轻拂,何冬竹边画边道:
“说个让你高兴的……”
他说起了余家人。
余家大嫂当初闹着跟丈夫和离,没分到多少钱。
余老太为了让被判刑十五年的儿子有个保障,私下交易,低价转让了旧宅那块地的地契,并把大部分钱存在了儿子名下。
逼得余大嫂离婚不离家,继续在余家照顾精神不济的她和两个孩子。
余老太太未必能再活十五年。
但只要余老大活着,两个孩子就分不到钱,余家大嫂更是沾染不上分毫。
“他们的壮举,那片邻居人尽皆知,在外不好活。”
关上门在家,余老太恨余家大嫂告了儿子,不给好脸。
余家大嫂也不是个逆来顺受的,骂余家人光会做缺德事。
“鸡飞狗跳,有很强的活人气。”何冬竹总结说。
……
同年十一月。
何冬竹提到的公派留学的新政策,正式下发了。
姜安安被林义叫着一起去找杨书记时,她最先在林义手中看到了油印文件。
“今年公派留学,我彻底没机会了。”他苦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