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勇把这条记了下来。
方顺桥的伏击发生在三天之后。1942年3月15日,第73军的一个前锋团按照苏杭的命令沿公路向保定方向推进,任务是试探日军防御强度。
团长姓宋,是个打了五年仗的老兵,接到命令后他把团里的侦察排派到了前面,让他们沿着公路两侧的村庄先仔仔细细侦查一遍。
侦察排在上午九点左右到达方顺桥外围。排长带着人在镇子外面的土坡上蹲守了将近半个小时,用望远镜观察镇子里的动静。
镇子里看起来空荡荡的,街上没有行人,几户人家的门虚掩着,像是匆忙离开时忘了关上。但排长注意到几个细节。
镇口的一口水井旁边扔着两个空罐头盒,罐头盒上的标签还是新的,不像是放了很久的垃圾、
一家铺子的门板卸下来靠在墙上,门板后面的地面上有几道新鲜的烟灰痕迹。
他把这些情况立刻报告了宋团长。
宋团长听完报告后沉默了一会儿。
他蹲在公路边的一块石头后面,把地图摊在膝盖上看了看,然后对通讯兵说:“告诉各营,全团不要全部走公路。一营沿着公路左侧的农田走,二营走公路右侧的排水沟,三营和团部直属队走在最后面。装甲车连放在队伍中间,随时准备火力支援。侦察排继发现异常立刻报告。”
部队按照他的命令调整了行进序列。一营和二营散开在公路两侧,每个班之间保持大约二十米的间距,机枪组扛着MG34走在步兵队列的中间位置。装甲车排的六辆半履带车在队伍中段缓缓前进,车上的机关炮手已经把炮弹上了膛。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前锋连到达方顺桥镇外的岔路口。连长蹲在路口的一个土堆后面,举着望远镜看了看前面的镇子,镇子里面安静得有些过分,连狗叫声都没有。他回头对传令兵说了一句:“让一排先摸进去,二排掩护。”
一排的士兵散开成散兵线,沿着镇子外面的菜地往前小心前进。
排长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颗手榴弹,引信环套在小指上。他们刚抵达镇口第一排房子的时候,一声巨响从队伍后方传来。
爆炸发生在公路中段,刚好在装甲车排所在的位置。日军第8师团的工兵在前一天夜间在公路两侧埋设了大量炸药包,用遥控引爆装置连接。
装甲车队的第二辆车碾过了一个埋设在路面凹陷处的压发引信,引信触发了一组串联炸药。
公路被炸出了一个直径将近十米的大坑,那辆装甲车被炸翻在路边,车体侧面被炸开了一个大口子,车里的五名成员当场阵亡,这其中包括团部的一个通讯参谋。
爆炸声还没消失,镇子两侧的民房顶上传来了枪声。日军的狙击手预先占领了制高点。
日军的第一轮射击专门瞄准国军的军官和通讯兵,子弹打在公路两侧的土坎上噗噗响。
前锋连连长在爆炸响起的同时被一颗子弹击中了肩膀,他倒在土堆后面,咬着牙对身边的一排长大喊道:“狙击手!房顶上!”
一排长蹲在菜地的田埂后面,抬头看了一眼房顶上的枪口闪光,压低声音对身后的机枪手说:“目标在水塔左边那栋砖房,二楼窗户,打掉它。”
机枪手把MG34两脚架架在田埂上,对着那栋砖房的二楼窗户打了一个长点射。
子弹打在窗台上,砖屑横飞,窗口的日军狙击手立马缩了回去。
但另外几个方向的狙击手还在射击,子弹从不同角度打过来,把一排压制在菜地里抬不起头。
宋团长在队伍后方听到了爆炸声和枪声。
他立刻通过步话机命令各营停止前进,并原地展开防御。他对一营营长说:“不要急着往镇子里冲,那是陷阱。先确认伤员情况,把装甲车上的伤员撤下来。各连就地挖掩体,别让狙击手找到目标。”
一营营长询问道:“要不要呼叫炮火支援?”
宋团长看了一眼地图:“先等侦察排摸清狙击手的位置。炮火覆盖要有坐标,不能乱打。”
侦察排在镇子外围绕了半圈,摸清了至少六个狙击手的位置。
那些鬼子分别在水塔顶、两栋砖房的二楼、镇口粮仓的屋顶、公路对面的杂货铺二楼和一棵老槐树上。排长把这些位置一一标注在草图上,然后通过步话机报给了团部。
宋团长接到草图后,命令团属迫击炮排对着这几个位置打了三轮齐射。
八十一毫米迫击炮弹在空中划出弧线,砸在那些制高点上,爆炸声在镇子里回荡。水塔的顶部被炸塌了半边,砖房的二楼被炸得面目全非,黑烟升起来,和晨雾混在一起。
狙击手的威胁被解决了。但镇子里的日军并没有撤退。
他们在镇子内部的主街上设置了三道防线,每道防线都有机枪掩体和掷弹筒阵地。宋团长的团在镇子外围和日军交火了将近三个小时,寸步难进。
下午两点左右,宋团长通过步话机向第73军军长卢醒报告战况:“军座,方顺桥一带日军有预置伏击阵地,公路被炸断,装甲车损失六辆,我们的伤亡超过两百人,阵亡营长一名。根据前沿汇报,当面日军至少有一个大队的兵力,还有狙击手和掷弹筒支援。继续强攻代价太大,请求撤回。”
卢醒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撤。把伤员和阵亡的弟兄都带回来。”
宋团长挂了电话,转身对传令兵说:“各营交替掩护后撤,撤退的时候走农田和水沟,不要走公路。迫击炮排打三轮烟幕弹,掩护后撤。”
迫击炮弹在镇子前方炸开,白色的烟幕在公路和农田之间弥漫开来。
各营按照先重伤员、再阵亡官兵、最后战斗人员的顺序依次后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