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宁妃是营国公郭山甫的女儿。
至正十一年,朱元璋投入郭子兴的起义军,一次行军途中路过同乡郭山甫的家门,郭山甫远远望了他一眼,便认定此人面相贵不可言,日后必然大富大贵。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爱女郭氏送到了朱元璋身边。
郭氏便一直跟随着丈夫过着颠沛流离的军旅生活,辗转于濠州、和州、应天之间。
她以马皇后为楷模,事事效仿,全力辅佐马皇后打理后方、抚慰将士家眷。
换句话来说,这也是革命的老英雄。
朱元璋登基后封她为宁妃,在后宫中地位仅次于马皇后。
这些年她安分守己,从不惹事,朱元璋对她虽谈不上深情厚爱,却也相敬如宾。
朱雄英远远便看见了郭宁妃的身影。
他脚步稍稍一顿,但只是极短的一瞬,便继续往前走。
他跟郭宁妃之间其实并没有什么私交,平时只在年节家宴上远远见过几面,从未单独说过话,更不用说专程拜访。
应天皇宫虽大,却也大不过规矩,像今天这样在甬道上单独等候的场面,从未有过。
郭宁妃看见朱雄英走近,脸上赶紧堆起几分笑意,快步迎上前来。
她的步伐有些急,裙摆被宫道上的穿堂风撩起一角,连带着她头上那几支玉钗也微微晃动。
她走到朱雄英面前站定,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熟络和小心翼翼的讨好:“太孙殿下,你刚从奉天殿回来?”
朱雄英站定脚步,微微躬身还了一礼,语气恭敬而疏淡:“宁妃在这里,是专程等孤的?”
郭宁妃眼圈微微一红,嘴唇翕动了两下,声音已经开始发颤:“太孙殿下,你从凤阳回来,你十叔,你也见到了。”
“他从小身子骨就弱,你是知道的。凤阳那种地方,他怎么受得了。他已经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太孙,你是储君,你皇爷爷最听你的话,你能不能去替你十叔求个情?”
“只要你说一句话……”
她说着朝身后使了个眼色,一个宫女端着一只精致的紫檀木匣走上前来。
匣子打开,里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搁着一柄玉如意,通体莹白温润,没有一丝杂质,一看便是价值连城的稀世之物。
郭宁妃将木匣往朱雄英面前递了递,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近乎卑微的恳切:“太孙,我身无长物,这柄玉如意是当年你皇爷爷赏赐的。你拿去,给麾下将士们换些银钱犒赏也好,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朱雄英低头看了一眼那柄玉如意,却没有伸手去接。
他抬起头,看着郭宁妃那张焦虑而期待的脸,语气依旧是那种恭恭敬敬的疏淡,却字字如冰:“宁妃,你在侮辱孤。”
郭宁妃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端着木匣的手悬在半空中微微发抖。
她张了张嘴,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慌乱和急切的辩解:“没有,太孙殿下,我绝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一个做母亲的,我只想替我儿子求一条活路……”
“宁妃。”朱雄英打断了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事有可为,事有不可为。鲁王做了不可为之事,凤阳圈禁,不能情改。”
郭宁妃的眼眶里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她精心修饰过的脸颊往下淌。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声音已经变成了哽咽,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往外挤:“太孙,你不知道,你十叔从小身子骨就弱,他受不了那种清贫的日子,他真的受不了……”
“秦王、燕王尚能受了。”
“他为何受不了?”朱雄英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反驳的冷厉。
“秦王在凤阳待了大半年,燕王马上满一年。”
“他们哪一个不是从小锦衣玉食?”
“哪一个遭不了这份罪?”
“鲁王既然知道错了,就该在凤阳老老实实待着,静心思过。这么长时间了,皇奶奶可从没有求过情……”
郭宁妃被他这番话噎得浑身一颤,眼泪却涌得更凶了。
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是徒劳地攥紧了手里那柄价值连城的玉如意。
朱雄英没有再等她开口,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宁妃,莫要让孤为难”,便侧身绕过她,迈步朝东宫方向走去。
可他刚走了两步,郭宁妃却追了上来,挡在了朱雄英的面前。
然后毫不犹豫地跪在了青石板上。
她跪在甬道正中间,锦袍的下摆铺在冰冷的石板上,头上那几支玉钗在秋风中微微晃动。
“太孙!你要是不答应,我就不起来了!”
朱雄英低头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上前搀扶,也没有再说任何话,只是收回目光,绕过跪在地上的郭宁妃,继续朝前走去。
他走得很快,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郭宁妃跪在原地,扭过头,望着朱雄英的背影越走越远。
朱雄英没有回头。
他压低声音对身旁的道承吩咐了一句话,语气平静而果决:你去奉天殿,告诉皇爷爷……”
道承躬身领命,转身便朝奉天殿方向快步走去。
奉天殿里,朱元璋正坐在御案后面翻看奏疏。
方才跟大孙子议了一上午的宗藩改制,他心情本就不错,这会正打算歇口气。
道承进来禀报的时候,他先是愣了一瞬,然后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案上的茶盏都跳了一下,茶水溅出了大半。
朱元璋从椅子里站起来,脸上方才议事时的兴致瞬间被怒火吞没,粗声粗气地吼道:“丢人还嫌丢得不够大?让她给咱滚过来!”
朱标听到动静便知道接下来这场面不适合自己在场。
他站起身来朝朱元璋行了一礼,只说了句“父皇息怒,儿臣先告退”,便转身退出了殿门。
郭宁妃是跟着父皇多年的老人了,在后宫里资历深,与父皇的情分也不浅。
父皇训斥她,他一个当晚辈的若是站在旁边看着,反倒让父皇不好开口,也让她更难堪。
朱标一走,殿内便只剩下了朱元璋和几个垂手肃立的太监。
不一会,郭宁妃被带了进来。
她的眼睛还是红肿的,脸上的泪痕还没来得及擦干净,进来便噗通一声跪在了御案前,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朱元璋低头看着她,声音里带着几分压都压不住的火气和一种深深的不耐烦:“宁妃啊,你到底想干什么?”
郭宁妃跪在地上,声音沙哑而哽咽,带着最后的哀求和不甘:“陛下,臣妾只是想让太孙替檀儿求个情,您是最疼他的,檀儿从小身子骨就弱您是知道的……”
“他干了什么事你不清楚?”
“他把人家活蹦乱跳的孩子阉了,还不是一个两个,他拿来炼长生不老的丹药!”
“你的孩子是孩子,人家的孩子便不是孩子了吗?”
“咱只是剃了他的头发,关他几天,不是要他的命!”
“你也不想想,就按他那种吃法,要真留在他的鲁王府,他还能活多久,活不了久,留在凤阳,还能多苟活几年!”
他气恼地转过脸,胸口的怒气却丝毫未减。
郭宁妃跪在地上,身子一颤一颤地抽泣着,还在不停地摇头,嘴里反复说着“不会的、不会的”。
朱元璋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头的火气又窜了上来,指着她厉声道:“咱跟太孙、太子谈的都是什么?”
“都是迁都、宗藩、边务!”
“谈的是咱大明朝的百年大计!”
“哪有闲工夫处理你这混账事!”
“回去,给咱好好待在自己宫里,没有咱的旨意,不许踏出宫门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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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