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开学的这段日子,过得倒是比顾辞预想中悠闲许多。
八月底的河南府,暑气还没完全退干净,但早晚的风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凉意。
白天的安排不紧不慢。
赵文翰雷打不动地泡在伊川藏书阁里,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擦黑才回来,怀里永远抱着一摞新借的注疏手抄本。
陈良和罗承志结伴去逛铜驼大街的书坊,专门搜罗历年院试的真题集子,两人蹲在书摊前一翻就是一下午。
孙秉礼最安静。
找了洛水河畔一棵大柳树底下,每天在那儿盘腿坐着默背经义,旁边放一壶凉茶,从辰时坐到申时,纹丝不动。
薛明阳和袁少游倒是最坐不住的两个。
头两天还跟着赵文翰去了一趟藏书阁,结果薛明阳在里头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打了三个哈欠,被管事的老先生瞪了两眼。
袁少游更离谱,翻到一本《河南府名媛录》就挪不动腿了,被赵文翰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赶了出来。
“读书使我快乐。”薛明阳被赶出来的时候还振振有词。
赵文翰隔着门缝扔出一句。
“你快乐个屁。你在里头翻的那本是《畜牧杂谈》。”
从那以后,这两人就改了路线。
每天要么跟着洛子修去河洛食街开发新馆子,要么沿着洛水河堤从这头逛到那头,回来的时候手里大包小包全是吃的。
顾辞没跟着他们疯。
他白天偶尔去藏书阁坐坐,翻一翻大奉的地方志和前朝经义注疏。
傍晚沿着洛水河畔走一圈,看看河面上来来往往的乌篷小舟,吹吹风,回客栈后就在房里温书。
但温书之余,他还有一件一直惦记着的事。
《西游记》。
从清河村院子里给顾念讲石猴出世开始,到鹿鸣书院宿舍里随手写下的底稿,再到江陵、南阳,一路走一路写,这个故事已经陪了他大半年。
薛明阳和袁少游的追更进度停在了黄眉老怪被弥勒佛收走那一段,而顾念在清河村已经听到了狮驼岭。
中间差了一大截。
但不管哪一头,都还没到终点。
他心里清楚,趁着这段难得的空闲,该把它写完了。
八月末的一天下午,顾辞从藏书阁回来得比往常早。
祥嫂正在柜台后头擦碗碟,见他进门就笑着招呼。
“顾公子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早?灶上温着绿豆汤,要不要盛一碗?”
“劳烦祥嫂了。”
顾辞端着绿豆汤上了楼,进屋后把门关上,从行囊里取出那一沓写了大半的稿纸。
稿纸的边角已经有些毛了,最早写的那几页上还沾着薛明阳吃卤牛肉时蹭上去的油渍。
他在桌上摊开稿纸,从笔架上取下那支用了许久的湖笔,蘸墨。
笔尖落在纸上。
比丘国。
国王听信妖道谣言,要用小娃娃心肝做药引。
满城百姓哭声震天,家家户户把孩子藏在鹅笼里,不敢让人看见。
悟空化身小童,一棒打碎妖道假面,救下满城孩童。
无底洞。
金鼻白毛老鼠精掳走唐僧,悟空追到陷空山,上天入地,最后请来托塔天王和哪吒三太子,才将妖精收服。
顾辞写得很快。
他脑子里装着整部《西游记》,每一个章回都清清楚楚,落笔的时候不需要太多思考,更多的是一种情绪的宣泄。
像一条蓄了很久的河,终于找到了出口。
再后面的凤仙郡祈雨,玉华县收徒,天竺国真假公主。
直到灵山脚下,凌云渡口。
一条无底船渡过,脱去凡胎肉身。
大雷音寺里,如来论功行赏。
五圣成真。
最后四个字落笔。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顾辞靠在椅背上,看着案头那堆厚厚的稿纸,心里忽然浮起一种难言的不舍。
像是在送别几位老朋友。
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将散乱的稿纸一张张理齐,压在镇纸下。
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辞弟!走走走!下楼吃饭去!”
薛明阳的大嗓门在走廊里响起,紧接着房门被拍得砰砰作响。
“子修兄说今晚去吃城南的把子肉!晚了就抢不着了!”
顾辞起身走过去拉开门。
薛明阳探进半个身子,刚要说话,忽然借着走廊的灯光看清了顾辞的脸色。
“辞弟,你眼睛怎么红红的?你没出门?在屋里看了一下午书?”
袁少游也从后面凑了个脑袋过来,眼尖,一眼就瞥见了书案上那一摞厚厚的纸。
“顾爷爷,那是新写的文章?”
顾辞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书案。
“不是。西游记,写完了。”
走廊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了三息。
薛明阳脸上的表情僵住,眼睛慢慢瞪圆。
袁少游手里的折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写完了?”
薛明阳的声音都劈叉了。
“从黄眉老怪后面……一直到大结局?全写完了?!”
“嗯。”
下一秒,两道人影嗷的一嗓子窜进屋里。
薛明阳仗着身体壮,一把挤开袁少游,饿虎扑食般护住书案上的稿纸。
“我的!我先看!”
袁少游紧紧拽住稿纸的另一头,急得脸都红了。
“不行!必须一起!你把手撒开,别把稿子弄坏了!”
“……嗯,你俩到底还去不去吃把子肉了?”
顾辞靠在门边提醒。
“吃个屁!”两人异口同声。
最后卧龙凤雏达成协议,捧着那摞手稿一起钻进了房间。
夜色渐深。
吉祥客栈里安静下来。
顾辞洗漱完躺在床上,却没有睡意。
隔壁房间的动静时不时透过墙壁传过来。
起初是偶尔压低的惊呼和倒吸凉气的声音。
到了亥时末,动静越来越大。
“袁兄……这猴子太憋屈了……真假美猴王那段,满天神佛都没人信他。连师父都不认他。”
袁少游在旁边吸着鼻子,声音都在抖。
“他被赶走那么多次……三打白骨精那次,磕头求着别赶他走,师父还是不要他了。”
“可他一听师父有难,二话不说又回来了。”
“薛兄,这才是真正的深情。被赶走那么多次还回来,这猴子这一路走下来,太不容易了。”
两个大老爷们在屋里一边看一边抹眼泪,纸页翻动的声音夹杂着抽噎。
顾辞闭上眼睛,唇角微扬。
一直到寅时。
隔壁突然传来一声大笑。
“哈哈哈哈!斗战胜佛!”
薛明阳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声音里透着极致的畅快。
“好一个斗战胜佛!这名号听着就痛快!一路上受了多少委屈,全值了!”
袁少游也跟着又哭又笑。
“老猪成了净坛使者,以后有吃不完的贡品,这呆子做梦都能笑醒。沙师弟也是金身罗汉。”
“五圣成真……全成佛了。”
两人在屋里又叹又笑,彻底看痛快了。
大清早的时候。
顾辞的房门被拍得震天响。
他叹了口气,起身拉开门。
门外,薛明阳和袁少游顶着两个乌黑的眼圈,眼底布满血丝,但整个人却像打了鸡血一样亢奋。
“辞弟!”
薛明阳一把抓住顾辞的胳膊,商人的本能在这一刻彻底被点燃,两眼放光。
“这部书,必须想办法发售出去!”
“你信我,只要是印成话本子铺开,别说河南府,整个大奉的书坊都得抢疯了!这哪是书,这就是一座金山啊!”
袁少游在旁边疯狂点头,激动得直搓手。
“对对对!这等惊世之作,绝不能只有咱们几个看过。”
“必须让天下人都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齐天大圣!”
两人一左一右堵在门口,死缠烂打。
良久。
顾辞无奈点头。
“行。依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