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榜下捉婿

九月二十,清晨。

顾辞是被楼下的喧闹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窗外天色才亮,铜驼大街已经传来车轮声、马蹄声,还有小贩扯着嗓子的叫卖声。

“桂花糕,刚出炉的桂花糕!”

“吃了桂花糕,榜上步步高!”

“红绸三尺,举人老爷游街必备!”

楼下大堂里已经点起了十几盏牛角灯,照得亮如白昼。

薛明阳和袁少游早早便起了床。

两人不知从哪里弄来两身崭新的大红锦袍,正互相整理着衣领。

“袁兄,你看小爷这身行头,是不是透着一股新科举人的贵气?”

“薛兄这身装扮,简直闪瞎妹妹的眼。”

“不过比起我这风流倜傥的气质,还是差了那么一丝丝。”

薛明阳白了他一眼,扭头看向走下楼梯的顾辞。

“辞弟,你快来评评理。”

“今天可是秋闱放榜的高端局,小爷我这波能不能嗨住全场?”

顾辞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温茶。

“衣服不错。”

“就是这颜色,若是挂在酒楼门口,能引来不少吃喜酒的客官。”

大堂角落里传来一声没忍住的轻笑。

陈良和罗承志从长凳上站起身,两人眼下顶着两团乌青,显然激动得一夜未眠。

陈良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嘴唇有些发白。

“顾兄,我从昨晚子时就开始心慌。”

“只要一闭眼,就是考官把我卷子扔进水缸的画面。”

罗承志双手攥着衣角。

“我也是。”

“我梦见我爹拿着扫帚,追着我在清河村绕了三大圈。”

赵文翰捧着一卷书从走廊深处走来,神色还算清明。

“科考取士,尽人事听天命。”

“既然已到放榜,便无需自寻烦恼。”

江行简跟在赵文翰身后,唇角带着一丝笑意。

“赵兄此言极是。”

“咱们平日里该做的都做了,今日定不会差。”

孙秉礼走在最后,一言不发,只默默走到桌边,将几双筷子摆整齐。

顾辞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知道兄弟们都很期待这一天。

“嫂嫂已经在后厨煮面了。”

“吃完饭,咱们就去看榜。”

众人草草用过早饭,推开客栈的大门。

迎面吹来的秋风很是舒服。

顺着铜驼大街往南走,越靠近贡院,人潮便越发拥挤。

三万六千名赴考的秀才,连同他们的家眷、书童、乃至各府县来看热闹的商贾,将贡院东侧的龙门广场塞得水泄不通。

顾辞一行人混在人流中,只能一点点往前挪动步子。

广场外围,街角两侧停满了平时难得一见的华贵马车。

车厢外挂着各色苏绣锦帘,晨风吹过,隐约能瞧见里头坐着不少打扮精致的千金小姐,正由丫鬟陪着,朝广场方向暗中观察。

马车前方,齐刷刷站着一排花枝招展的媒婆。

这些媒婆笑意盈盈,手里不拿帕子,攥的全是大红名帖和厚厚的礼单。

“瞧见没,东街王员外家的马车都来了。”

“听说王员外放出话来,只要今日榜上有名的公子,不论年纪,只要肯点头结亲,当场陪送三百亩水田!”

“三百亩水田啊,我要是能考上,别说当场结亲,就是让我管岳父叫爹,我都能把嗓子喊哑。”

“醒醒吧,你连秀才都不是。”

“看热闹还不许我做个梦?”

薛明阳看着这阵仗,咽了口唾沫。

“辞弟,这河南府的亲家太凶残了。”

“小爷我万一被看上,这清白可怎么办啊?”

袁少游折扇一敲手心,满脸警惕地打量着四周那些媒婆。

“薛兄放心。”

“就你这腰身,寻常两个家丁未必抬得动。真遇上榜下捉婿,你往地上一坐,谁来都不好使。”

“袁兄,今日是大喜日子,我不想动手。”

顾辞浅浅笑笑,带着众人挤到广场南侧的一处青石台阶旁站定。

抬眼望去,广场正北侧立着一座覆有青瓦重檐的巨大榜壁,檐角悬着铜铃,底下描着金色云纹。

登科朱榜。

那是河南府乡试专属的放榜圣地。

整座朱榜横阔十二丈,通体由巨木榫卯筑成,刷满朱砂红漆。

作为整个中原腹地改换门庭、跨越阶层的地方,登科朱榜每三年方才启用一次。

唯有在此榜上有名者,方能褪去凡胎白身,名列朝廷官册,成为人人敬仰的举人老爷。

此刻,几百名驻防禁军身披明光铠,手持长戟,在登科朱榜外围拉起了数道红绳。

加上外围来回巡逻的巡检司土兵,将现场那种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烘托到了极致。

“后面的乡亲不要再往前挤了!”

“等会儿观风楼敲锣,礼房自会唱名,每个名字都会唱三遍,站在后面也听得见!”

“带着老人孩子的注意安全,莫在中间堵着!”

不远处,几个穿着细棉长衫的商贾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

“你们说,今年这秋闱的解元,到底会落到谁家?”

“这还用猜?肯定是文会上重出江湖的顾国士啊!”

“他那首《洛神赋》引得洛水生雨,满船名士无一不服,连大虞的探花郎和谢家才子都低了头。解元不给他给谁?”

旁边一个胖商贾斜了他一眼,无情拆穿。

“老周,你上个月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时候你还到处跟人叹气,说顾案首五年没出新文章,八成是江郎才尽了。”

“咳,那不是大比之前嘛!”

“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改口?这叫根据新情况调整。”

“你可拉倒吧。”

“再说了,不仅是顾国士,你看江陵县的江才子,不也赢下了大虞一局?”

“今年这解元和经魁,怕是要被这群过江龙给包圆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