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夜光影重叠的错觉,没有持续太久。
不是恢复正常,而是彻底糊成了一团。窗外夜色、远处楼宇灯光、天边极淡的鱼肚白糅合在一起,没有明暗分界,放眼望去整片视野都是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起雾的磨砂玻璃。鸦半睁着眼,视线钉在玻璃上,整整十几分钟没挪动分毫。
不是刻意放空,是躯体忘了要动。
神魂和肉身的延迟差变得更长,念头产生、下达、躯体响应,中间要空出四五秒的空白。往往脑子里刚冒出“眨一下眼”的想法,等眼皮合上时,他已经忘了自己为什么要眨眼。
意识海里静得彻底。
雷恩那层薄如污渍的金雾,已经贴死在意识海底层,再也没有过晃动。鸦甚至感知不到它的气息波动,分不清它是进入了深度休眠,还是已经悄无声息消融殆尽。他没有去探查,也没有产生探寻的念头。
主动调动意识太耗心力,稍微多想一瞬,颅腔就会泛起细密抽痛。久而久之,意识本能封闭了所有多余感知,不去留意雷恩的存亡,不去分辨外界异响,什么都不主动深究。
但凡需要主动调动意识的行为,都会带来细碎的神魂抽痛。久而久之,本能就学会了被动躺平,不去留意、不去共情、不去追问生死。哪怕是唯一的同行者,消散与否,都激不起半点心神涟漪。
之前断断续续错乱的听觉,此刻彻底归于沉寂。
车流、桌椅碰撞的声响还在传入耳朵,可全都混成一团浑浊的白噪音,远近、高低、内容全都分辨不出,大脑彻底停止了声音解析。
鸦下意识抬了抬右手。
动作笨拙歪斜,手腕发力失衡,胳膊抬到一半猛地僵住,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指尖依旧感受不到晚风凉意,只有一种内里发空的麻木,像是整只手都不属于自己,只是生硬地挂靠在躯体上。
一段记忆碎片毫无预兆地冲了进来。
时序彻底混乱,和上一次黄昏碎片毫无关联。画面里是文明覆灭后的冻土,天地灰白,寸草不生,风刮过地面只有干硬的呼啸,没有任何活物。他站在冻土中央,四周空无一物,连脚下泥土都没有温度。
碎片来得突兀,去得也草率。
前后不过一秒,画面直接碎裂,没有过渡,没有收尾。碎片消散后,鸦愣了片刻,随即彻底忘掉了刚才看到的内容。只心底残留一丝模糊的抵触感,说不清来由,也没法追溯源头。
碎片消散的瞬间,鸦脑子里直接空了一块。刚刚冻土画面的所有细节、心底的抵触感,转瞬就被清空,他甚至想不起一秒前闪过了什么。
沉寂了近两个时辰的零,仓促唤醒算力。
没有任何提示前奏,电子音沙哑干涩,断断续续卡着杂音,像是老旧播放器卡带:“宿主短期记忆留存率……11.4%。神魂消融……27.9%。五感解析模块,半数宕机。”
停顿两秒,零又挤出一句极短的口语化提示,没有经过程序润色:“超出风险红线,不可逆。”
说完不等回应,直接强制切断算力,再度沉入静默。这一次切断格外仓促,结尾残留半秒电流嘶鸣,没有清理干净后台杂音。
鸦听完,没有任何心理波动。
那些冰冷数据在脑海里只停留了瞬息,立刻消散。鸦只剩一层模糊的体感:情况又差了。没有多余推演,思绪直接卡在原地,再也延伸不出半点后续念头。
从前他还会下意识推演后续变化。
连贯的因果、前后的对比,他已经完全想不明白。脑子里永远只有当下单一的碎片感知,所有念头都钝重凝滞,唯独神魂最底层那丝不肯妥协,从未松动。
这也是他仅剩的东西。
视野里的灰光缓慢明暗交替,始终分不清昼夜。窗外人间依旧车来人往,所有人按着固定的节奏安稳生活,和屋内死寂的氛围毫无关联。
鸦缓缓合上双眼。
眼皮闭合的动作迟滞僵硬,睫毛颤抖了两下才彻底落下。颅底的钝痛变成了均匀的酸胀,不痛、不尖锐,只是持续不断地消耗神魂余力,让人陷入恒久的倦怠。
他没有内耗,没有迷茫,没有孤独。
喜怒哀乐、迷茫孤独,早在一次次神魂损耗里耗竭干净。他说不清自己为何要僵持,也无力探寻缘由,只是身体本能拒绝顺应这套规则。
只是单纯不低头。
意识海再无半点声息,雷恩、零双双沉寂。
整间客厅,连同内部所有意识,都陷入了无声的钝沉。外界烟火喧嚣不止,无人知晓这里的独守者,正在一点点剥离自我,以残缺神魂硬扛万古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