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 炸点

螺旋桨轰鸣。炜杰坐在窗边,看着戈壁滩在脚下缩小。增压模块的钢架在晨光里闪着光,变成一个银灰色的方块,然后变成一个点,然后消失。

飞机穿过云层,颠簸了一下。炜杰闭上眼睛。

到了京城先见谁?林正廷?周曼青?苏瑾?

全部。但第一个必须是林正廷。

因为林正廷只有六个月了。

凌晨五点,矿区。天还没亮。

增压模块值班室里,一个管工趴在桌上打盹,嘴角挂着口水,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馍。

两个人影从矿区西侧的围墙翻进来。动作很轻,落地时踩在沙地上,发出”嚓”的一声细响。

他们穿着黑色工作服,戴着黄色安全帽,看起来和矿区工人没什么区别。但他们手里拎着的不是工具箱。

是炸药包。

两个人快步走向增压模块。钢架在月光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具倒下的骨架。

其中一个人从包里掏出一卷***。另一个人蹲下来,从腰间抽出绳子,开始往增压模块的主支撑柱上绑炸药。动作很快,很熟练。

值班室的管工翻了个身,睁开眼睛。他透过蒙着灰的窗户看见两个人影,以为是上早班的工友,含混地喊了一声:“那边干什么的?”

其中一个人回过头。

他从腰间掏出一把****,对准值班室的窗户开了一枪。

“砰!”

玻璃碎了,碎片溅了管工一脸。管工尖叫一声,从椅子上滚下来,连滚带爬地冲出值班室,边跑边喊:“有人炸矿!有人炸矿!”

他的声音在戈壁滩上回荡,像一颗石子掉进深井。

枪声惊动了矿区。几盏灯亮起来,有人从宿舍跑出来,拖鞋踩在沙地上,发出杂乱的脚步声。

两个人影没有跑。

他们继续绑炸药。***被点燃了,火花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红色的线,像一条细小的蛇在水泥地上爬行。

林雪薇从办公楼冲出来,穿着睡衣,手里攥着大哥大。她看见了那道火花。

“所有人趴下!”她喊。

她的声音刚出口,爆炸声就在凌晨的戈壁滩上炸开。

“轰——!”

增压模块的钢架被气浪掀翻,碎片像子弹一样飞向四面八方。一块钢板擦着林雪薇的肩膀飞过,在她的睡衣后背划开一道口子。

冲击波把她推倒在地。她趴在地上,耳朵嗡嗡作响,像有人在里面敲锣。

她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是灰,嘴里有铁锈味。她抬手抹了一把脸,手背上沾着血。

她看向增压模块的方向。

钢架塌了一半,管道断裂,蒸汽从断口喷出来,在冷空气中形成一道白色的雾墙。雾墙后面,火光在跳动,把戈壁滩照成暗红色。

两个黑影已经跑了。他们从围墙翻出去,消失在戈壁滩的黑暗中,像两滴墨融进黑夜里。

林雪薇的大哥大响了。

她接起来。是炜杰。

“雪薇,我刚到京城。矿区——”

“增压模块被炸了。”林雪薇的声音很哑,像是砂纸在木头上摩擦,“两个人,有枪,有炸药。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受伤了吗?”

“没有。”林雪薇撒谎了。她的背被碎片划了一道口子,血把睡衣的后背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报警。通知马志远。把所有人撤到安全距离。”炜杰顿了顿,“我马上回去。”

“不用。”林雪薇说,“你留在京城。这边我能处理。”

她挂断电话,转身走向废墟。脚步很快,没有犹豫。睡衣的后背在火光中泛着暗红色。

京城,苏家老宅。

苏瑾从林氏集团回来,推开家门。她的手指冻得发僵,钥匙插了三次才对准锁孔。

客厅里亮着灯。

周曼青坐在沙发上,手里织着一件灰色毛衣。但苏瑾注意到,茶几上放着一杯茶,茶还冒着热气。旁边还有一杯,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着水珠。

有人在此之前来过。或者,她等了很久。

“妈,这么晚还没睡?”

“等你。”周曼青放下毛衣针,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坐。”

苏瑾坐下。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周曼青等她,意味着她知道苏瑾去了林氏集团。但苏瑾没有告诉母亲。

“炜杰给我打电话了。”周曼青说,语气很平,像在报天气,“他问我冯国栋的顾问费转到谁手里了。”

苏瑾的手指收紧了,指甲陷进掌心。炜杰直接问了母亲?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转到我手里了。”周曼青看着苏瑾,眼神很深,深得像两口井,“因为我毕竟是周国栋唯一的女儿。”

苏瑾没有说话。她在判断,母亲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但她发现,她看不透这个坐在沙发上的女人。

“苏瑾,”周曼青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你知道你父亲为什么要在合**议上加那行约束条款吗?”

“因为他觉得我做得太过。”

“不。”周曼青转过身,“因为他知道周国栋那条线快要断了。周国栋死了,钱还在转,但转给谁已经不由苏建远控制了。他加那行字,是在保护你——把建远和那条线切割开。”

苏瑾愣住了。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周明远是那条线上的最后一环。”周曼青继续说,“他手里的钱,他背后的人,都不是苏建远安排的。是周国栋生前布的局。苏建远只是——周国栋的女婿,不是周国栋本人。”

苏瑾站起来。她的膝盖撞在茶几上,茶杯晃了一下。

“妈,你知道周明远背后的人是谁?”

周曼青没有回答。她只是说了一句话:“苏瑾,今晚不要出门。外面不安全。”

苏瑾走向门口。她拉门把手——

门从外面锁了。金属锁舌卡在门框里,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她转过身,看着母亲。周曼青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睛里有光——不是恶意的光,是一种保护的光,像母狼看着即将跑进狼群的幼崽。

“妈,你锁门?”

“我在保护你。”周曼青说,“今晚京城有人要出事。我不希望你在外面。”

“谁要出事?”

周曼青没有回答。她只是拿起毛衣针,继续织。动作很慢,但每一针都很稳,金属针碰撞发出规律的”咔嗒”声。

苏瑾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二楼,下面是院子,水泥地面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跳下去不会死,但会受伤。她关上窗,走回沙发前坐下。

她知道母亲不会伤害她。但她也知道,母亲知道一些她不知道的事。而这件事,正在今晚发生。

“妈,你把门打开。”

“明天早上。”周曼青说,“过了今晚,我就开门。”

苏瑾坐在黑暗中。手机在大衣口袋里,大衣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她拿不到。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不是一辆,是两辆。引擎熄火了。

苏瑾看向窗外——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院子门口,从车上下来两个人,走向大门。他们穿着深色外套,步伐很快,目标明确。

不是赵强。赵强的火车还没到京城。

上午十点,炜杰的出租车停在林氏集团大楼门口。

他甩给司机一张五十块的钞票,没等找零,推门下车,快步走进大楼。前台想拦他,但看见他的眼神,嘴张了一半,又闭上了。

电梯到十八层。炜杰走向林正廷的办公室,脚步很快,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门是关着的。他敲了三下。

里面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

他推开门。办公室里没有人。文件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茶杯还冒着热气,一缕白烟从杯口升起,在空气中扭动。

林正廷不在。

炜杰转身,抓住一个路过的秘书。秘书手里的文件夹掉在地上,纸张散了一地。

“林总呢?”

“林总……”秘书的脸色变了,嘴唇发白,“林总早上九点的会,突然取消了。他说……他说他不舒服。”

“去哪了?”

“医院。”秘书的声音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省肿瘤医院。”

炜杰的手指攥紧了。肝癌。六个月。现在突然去医院——

他的大哥大响了。

“炜杰,”苏瑾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语速很快,像机关枪一样,“我被软禁了。我妈锁了门。外面有人来——我不知道是谁。两辆黑色轿车。”

炜杰站在林正廷的空办公室里,手里握着大哥大。三条线,三件事同时崩塌。

矿区被炸。苏瑾被软禁。高志远失踪。

而林正廷在医院。

窗外是京城的天际线。炜杰看着那些高楼,知道自己不能再躲了。他从来不想当棋手,但当棋子不听话的时候,棋手只能亲自下场。

电话还在响。但他没有接。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林氏大楼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灰色风衣的人。

林峻。

林峻抬起头,看向十八层。他看不见炜杰——玻璃是反光的。但他知道炜杰在那里。

他做了一个手势。

不是挑衅,是召唤。右手抬起,食指勾了勾,像在叫一个老朋友。

炜杰看着那个手势,握紧了大哥大。指节发白。

棋盘已经翻了。棋子散落一地。

现在不是下棋的时候了。是捡棋子的时候。

他转身,走向电梯。脚步很快,没有犹豫。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的大哥大又响了。这一次,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炜杰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两秒,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很轻,很稳。

炜杰也没有说话。

电梯在下降。数字从十八跳到十七,十六,十五……

“炜杰。”电话那头终于开口了。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年轻,带着笑,“你终于来了。”

电梯停在十二层。炜杰的手指攥着大哥大,指节发白。

“你是谁?”

“你猜。”电话那头的笑声很轻,“我给你一个提示——你手里那盘棋,一开始就是我摆的。”

电话挂断了。电梯继续下降。十一,十,九……

炜杰看着大哥大的屏幕,屏幕上的数字已经消失,变成一片空白。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

炜杰走出去。林峻就站在大厅里,灰色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带着笑。

“炜杰,”林峻说,“好久不见。”

炜杰没有笑。他看着林峻,大步走过去。

不是握手。是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