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荣看着碗里的鸡蛋，怀疑自己听到的话。
“娘？您让我晚上熬夜去地里干活？您疯了吗？”
严清许语气淡淡：“不只是西大桥的地，还有东山脚的坡地，我们给你留了五垄，你什么时候干完西大桥的，就去干东山脚的。”
说着，严清许想了想，“对了，明天早上我们还得去三分地那干活，到时候也是按人头分，你的地我给你留出来，你抓紧一点，别到时候整个摘云岭的人都干完活，就剩你一个了。”
严清许的话好似晴天霹雳，把林向荣霹得呆若木鸡。
良久，他的脸白转青，青转黑。
“娘，你一定要如此对我吗？”林向荣问。
严清许淡定地看向他的双眼：“我想我应该和你说得很清楚了，从今往后，你不必再提读书考学的事儿，你在这个家里，既想活着，就必须付出劳动，我们家，不养吃闲饭的。”
林向荣被“吃闲饭的”这几个字狠狠刺痛了一下。
严清许继续道：“老二老三两个人加起来才赶上你的年岁，可你干得活，却连他们中任何一人都比不上，林向荣，你也好意思？”
林向荣嘴唇动了动，那颗高傲的自尊心在这一刻感受到了伤害。
最终他“啪”地放下筷子，一口饭都没有吃，转身就往门外走。
“好，我现在就去干活！干不完，我就不回来了！”
不就是干农活吗，他怎么可能比不过老二老三两个小崽子？
今天就让娘看看，他林向荣，绝对不必任何人差，在任何方便，做任何事情上，他都是最厉害的！
上午之所以没有老二老三干得快，是因为他没有认真干，等着吧，他现在认真干起来，吓死他们！
林向荣走了。
院子里，严清许几人互相看向对方，皆是满脸诧异。
“大哥真去干活了？”林向芝难以相信。
林向英同样震惊地点了点头：“嗯。”
姜秀看了看饭碗，犹豫道：“要不我给他送点饭去吧，他还没吃什么东西。”
几人的目光都落在严清许的身上。
严清许点点头：“不着急，咱们先吃，吃完了老二你去给你大哥送饭。”
“不用不用，我去就行。”姜秀道。
严清许看向林向芝：“让老二去。”
只有让老二去，才能避免有人心软，会偷偷帮着林向荣。
“哦。”
林向芝应了一声，心里很不情愿。
他一点儿也不想给林向荣送饭，他只想饿死他。
过了傍晚，天总是黑得很快。
等林向芝提着食篮从家里出去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往西大桥的路上，倒是还能看见村里其他人家刚干完活从地里回来。
打过招呼，听见林向荣竟然下地这事儿，大家都不太相信。
林向芝高高兴兴地和所有人分享：“我大哥没考上县学，回家种地啦！”
到了地里，叫林向芝意外的是，林向荣竟然真的在干活。
他猫着腰，一株株的间苗，时不时擦一擦汗，竟都没发现身后来人了。
“大哥，吃饭了。”
林向芝唤了一声。
林向荣回头，瞧见是他，脸上没半分喜色，往身上擦了擦手，问道：“谁让你来的？”
“娘让我来的”几个字在嘴边转了一圈，说出口的却是：“大嫂让我给你送饭的。”
果然，听见这话，林向荣眼中肉眼可见的失望。
他拿起筷子，大口朵颐。
林向芝没急着走，他收拾好大哥吃完的碗筷，就蹲在旁边看着林向荣干活。
如同从前，他和老三在干活的时候，林向荣就是这样蹲在旁边，事不关己地发呆。
如今，可谓风水轮流转。
等了约莫有大半个时辰，林向荣终于把剩下的所有活都干完了。
他提步往回走，林向芝沉默地跟在身后。
兄弟俩谁也没说话，一直沉默着到了家里。
家里人都睡了，安安静静不见一丁点声音。
林向荣去打水洗漱，林向芝直接回了自己屋子。
两日后。
林向荣再一次一个人被丢在一片地里。
所有人都干完了，娘今天一早上就去回春堂了，老二老三也去上学了，就只剩下他一个人还在地里干活。
娘说，他的那一份，无论拖多久，都是他的。
林向荣拔出一颗苞米苗，鼻子一酸。
他真的没有偷懒了，他真的努力了。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长这么大个子，干活竟还干不过老二老三两个小鼻嘎。
这些天，娘从来都没有正眼瞧过他一眼，哪怕他手上起了水泡，破了，钻心一样疼得他龇牙咧嘴，娘都没动一下眉头。
她明明都看见了。
越想心里越是难受，一整片庄稼地里，不见除了他之外的其他人，眼泪突然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林向荣吸了吸鼻子，狠狠揉了揉眼睛。
到底是怎么了？
娘怎么说变就变了？
他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让娘变回从前的娘？
身后突然传来碎碎的声音，林向荣回头，就瞧见姜秀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她正抬头看他。
林向荣猛地转回头，狠狠把脸上的眼泪鼻涕擦干净。
苍天呐，他以为没人才哭的！
为什么姜秀会来？
姜秀表情僵了僵，自己明明是来帮忙的，怎么林向荣都不愿意多看她一眼？
姜秀是个能忍的，她咽下心里酸楚，低头开始帮林向荣干活。
第三日傍晚，林向荣依旧还在地里干他没有干完的活，姜秀被严清许叫去了东山看顾药草。
林向荣身子一口气，开始干活。
经过这么多天，他已经认命了。
却不料，林向芝和林向英突然来了。
“大哥，我们都干完三天了，你怎么还剩这么多？”林向芝皱着小眉头问。
林向荣心头的郁火呼呼冒出来：“用你管！你少来看我笑话，滚回去！”
林向芝却没走，反而笑呵呵地朝林向英挑了挑眉：“你看，我就是他狗咬吕洞宾，咱们俩来帮忙，他还骂人。”
林向荣一怔：“你们……”
林向芝扬头道：“本来想帮帮你的，但既然你让我们滚，我们这就滚啦！”
“等会儿！”
林向荣追出来，目光在林向芝和林向英二人的脸上来回扫视，带着几分审视和怀疑。
“你俩真是来帮忙的？”
林向英点头。
林向芝摇头：“假的。”
林向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