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舍不得砸。
七百多块,不是舍不得那个钱,是舍不得那个“万一”——万一尔豪真的去了,这个相机就是他的眼睛,就是他拍下那些照片的工具。
她转身指着尔豪的鼻子,声音又高又有些颤抖:“陆尔豪,你妹妹陆依萍,手都断了还要去台上唱歌,唱那些会被抓去坐牢的歌。如萍跑去跟人游行,你也要去送死!你们几个犟种,是要把我气死是不是?!”
尔豪被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妈,依萍是依萍,我是我——”
“你什么你?!你拿个相机拍来拍去,能拍出什么名堂?子弹来了你拿相机挡?你当你是铁打的?”王雪琴气极了。
王雪琴越说越害怕,眼泪忍不住掉下来了。
她一边哭一边骂,一边骂一边打,拳头砸在尔豪肩膀上、胳膊上,噼里啪啦的。
尔豪站着没躲,也没还手。
杜飞在旁边站着,想劝又不敢劝,嘴唇动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梦萍听见动静从楼上跑下来,看见这场面,缩在楼梯口不敢过来。
陆振华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
他看着偏厅里乱成一团,叹了口气,“又怎么了?”
王雪琴转过头,看见陆振华,更来劲了:“陆振华,你们陆家是祖坟被炸了吗?一个二个跟倔驴一样,根本不会听人话。”
“陆依萍,她在大上海唱松花江上,把脑袋放在地上当球踢,陆尔豪他要上前线!当什么战地记者!还花七百多块买了个相机!”王雪琴尖利的声音震得房子都晃了晃。
陆振华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了尔豪一眼,又看了王雪琴一眼,走进偏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尔豪,你说。”
尔豪站在那儿,肩膀被王雪琴打红了,但他站得直直的:“爸,我跟报社报了名,要去前线当战地记者。书桓和杜飞也报了。”
“我们想把前线的真实情况拍下来、写下来,让后方的人知道那边在发生什么。相机是我自己花钱买的,德国的,质量好,用多少年都不成问题。我妈骂我,不让去......”
陆振华没说话,他沉默了很久。
偏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响。
他看了一眼王雪琴——她站在那儿,眼泪糊了一脸,嘴唇在抖,想骂又骂不出。
他又看了一眼尔豪——他的儿子,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像个大人了。
“王雪琴,你非要闹得大家饭都吃不了是不是?”陆振华看着王雪琴,语气不重,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王雪琴张嘴想骂,陆振华抬手制止了她。
“你坐下。”王雪琴没坐,捏着拳头站在一旁。
陆振华也不强求。
他靠在沙发上,眼睛看着桌上那个被摔过的相机,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尔豪,你知道当初我们为什么要从东北逃到上海吗?”
尔豪愣了一下:“……日本人打进来了。”
“对,日本人打进来了。”陆振华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们在东北有多少东西?房子、地、生意、祖坟,全在那儿。说走就走,就带了钱,其他什么都没带。你知道为什么吗?”
尔豪没说话。
“因为活命要紧。”陆振华说,“我带着一大家子人,你妈,你们几个,还有那些跟了我半辈子的老部下。我要是不走,那些人全得死。我不是不想打,我比谁都想打。东北是我的家,我在那儿打了一辈子的仗,最后灰溜溜地跑了。”
他的声音有点涩。
“我不遗憾吗?我遗憾。我做梦都想回去。可是我不能。我身后有你们,有这一大家子人。我要是一冲动,把命丢在东北了……我不敢想象我的老婆孩子会遭受什么样的对待......”
他看着尔豪,眼睛里有血丝,但声音还是很稳:“你现在要去前线,我不拦你。你是大人了,你自己做主。但你给我记住——你身后也有这一大家子人。你妈在这儿,你妹妹们在这儿,你弟弟在这儿。你要是出了什么事,他们怎么办?”
尔豪的眼眶红了,“爸,我——”
“行了。”陆振华摆了摆手,“你自己想清楚就行。我老了,管不了你们了。”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慢慢往外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雪琴,你别闹了。孩子们大了,管不住了。”说完他走了。
陆振华走出两步,忽然又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但声音从背影传过来,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雪琴,我跟你说几句心里话。”
王雪琴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
陆振华转过身来,慢慢走回偏厅。他没有坐下,就站在王雪琴面前,手里的拐杖点在地上,笃的一声。
“我本来是在马背上戎马半生的人。”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我打过多少仗,杀过多少人,我自己都记不清了。我那时候想,老子这辈子,要么死在战场上,要么死在马背上。这才是我陆振华的归宿。”
王雪琴的嘴唇动了一下。
“可是日本人打进来的时候,我跑了。”陆振华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从东北逃到上海,带着一大家子人,灰溜溜地跑了。我当了逃兵,当了缩头乌龟。”
偏厅里安静极了。
尔豪低着头,杜飞站着不敢动,梦萍缩在楼梯口,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认了。”陆振华说,“我被唾弃,我认了,我怕死,我也认了。多少人骂我逃兵,骂我窝囊废,我都认。我确实跑了,没什么好说的。”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是那种“我想开了”的笑。
“可是雪琴,我跟你说句心里话——尔豪和依萍如萍这样,我很高兴。”
王雪琴猛地抬起头:“你有病?高兴什么?”
“我高兴我的儿子要去前线。”陆振华看了尔豪一眼,又转回来看着王雪琴,“他不是去打仗,他是去当记者,去拍照片,去写文章。可那也是前线,那也是枪林弹雨的地方。算他替老子上了战场了,老子丢了的尊严他给我挣回来了。”
他的声音有点涩,但嘴角是翘的。
“我跑了,他没跑。我当缩头乌龟,他没有。他比他老子强。”
王雪琴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声音都劈了:“陆振华,你说这种话——你是嫌家里死的人不够多是不是?你——你是不是巴不得他们都去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