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白宫临时总统办公室。一九三六年六月二十六日，午。

加纳坐在椭圆形办公室里，他坐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快两周了，但每一次推开门走进来，他都会下意识地瞥一眼那张轮椅——它被推到角落的窗帘旁边，覆着一块深蓝色的绒布。

加纳的目光从轮椅方向收回来，落在面前那堆文件上。

他拿起最上面一份，是国务院刚送来的对欧洲局势的评估报告，厚厚一沓，加纳翻了两页，手指停在一段关于德国海军在大西洋活动频率的文字上，看了几秒，又翻了回去，没有做任何批注。

他把报告合上，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按着扶手，指节微微泛白。

这时，门被推开了，他的私人秘书站在门口，脸色有些不自然，

“总统先生，”

秘书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波士顿那边又来了消息。”

加纳抬起头，眼神在听到“总统先生”的时候下意识地停顿了一瞬，他还没有习惯这个称呼，

“什么消息？”

秘书走进来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电报稿。

“胡佛局长那边的行动正在扩大。

继施瓦布一家失踪之后，联邦调查局已经开始对施瓦布家族交往较深的资本家们进行系统性传唤和审讯，范围从最初的十人左右，现在已经扩大到了几十人。

据说波士顿、纽约和芝加哥三地都有不少商人被请去‘配合调查’。”

加纳接过电报，扫了一眼，抬头看着秘书，声音比刚才紧了一些：

“调查归调查。传唤和拘留之间，还是隔着法律的。他们现在是在传唤，还是已经在动手了？”

秘书垂下目光。

“名义上仍然是传唤和询问。但据我们侧面收到的消息，实际上已经有不少人被控制起来了。

不止是施瓦布的直接合作伙伴，还有一些只是因为业务往来而被牵连进来的人，也被要求接受问话。

甚至有一些根本没有和施瓦布直接合作过，只是在某些项目上和施瓦布有过资金往来的人，也被要求接受问话。”

加纳把电报放在桌上，没有再看。

“胡佛那边是什么意思？”

“从目前看来，胡佛局长那边应该是想以施瓦布为突破口，尽快查出罗斯福遇刺案的幕后更多线索和资金流向的链条。

只是他采取了较快的节奏，而且——据一些人的反馈——调查人员在执行过程中，开始出现了一些……比较敏感的做法。”

加纳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什么敏感做法？”

秘书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一些被传唤的商人反映，联邦调查局的人员在询问过程中，暗示他们可以通过‘配合经费’的方式换取免于被长时间询问或拘留。

付了钱的人在较短时间就被放行了，没有付钱的则被反复带去不同的地方进行多次问话。

目前这种操作还没有形成公开的规则，但风声已经传开了。”

加纳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联邦调查局的行动范围，大得有些过了。”

“是的。而且，因为胡佛局长的行动节奏过快，没有经过司法部的统一协调，很多传唤手续都是直接由联邦调查局以‘总统遇刺案’的名义自行签发的。

虽然目前还没有人公开质疑合法性，但在法律界已经有了一些——顾虑。”

加纳没有说话。

胡佛一向如此，罗斯福在的时候是如此，罗斯福不在了也是如此。

他做事有自己的节奏和逻辑，不会因为换了一个人坐在那把椅子上就改变步伐。

想到这里，加纳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还有一件事，”

秘书的声音又低了一些，

“据传，施瓦布的儿子迈克尔·施瓦布曾通过中间人向一些与施瓦布有业务往来的家族发过消息，希望能够获得资金和渠道支持，帮助他们完成海外转移。这个消息的来源还有一些不确定，但如果属实的话，那么施瓦布父子的确已经离开了美国本土，现在极有可能正在某个中转港等待下一段航程。”

加纳的目光在桌面上停留了几秒，

“胡佛现在人在哪里？”

“在联邦调查局总部。”

“替我约他。就说我希望能尽快和他面谈——不谈案子本身，谈调查的范围和节奏。让他今天下午就来。”

秘书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加纳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毯上画出一个明亮的长方形。

加纳低头看了一眼桌子上摆着的那杯咖啡，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味在舌根蔓延开来，他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胡佛的影子。

胡佛不会退让，加纳知道。

胡佛从来不会退让，不管谁坐在那把椅子上。

但加纳不能什么都不做，如果放任胡佛用罗斯福遇刺案的名义一竿子扫下去，抓的人越多，恐慌就越大，恐慌越大，资本家的钱就越往外跑。

钱跑了，经济就会垮。

经济垮了，他连三个月都撑不过去。

但他也不能阻止胡佛——阻止了，案子断了，舆论会骂他包庇凶手，国会会怀疑他是不是也和施瓦布有联系。

他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胡佛知道他进退两难，所以才敢这么干。

下午三时，胡佛准时到达白宫。

加纳他把两个人的会面安排在楼下一间较小的休息室里。

“胡佛局长，”

加纳先开了口，声音不高，

“你这个动静……是不是太大了点？”

胡佛坐在沙发上，脊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加纳先生，我在查刺杀总统的案子。

这个案子涉及的范围，不是你我能事先划定的。

施瓦布跑了，但他不是一个人跑的。

他在美国的根基很深，靠他吃饭的人很多，帮他跑路的人也很多。”

“我知道你在查。”

加纳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稳，

“但查案的方式和范围，还是需要注意分寸。我这边已经开始收到各界的反馈了，有商会的人在问，有银行的人在问，甚至有一些议员也在通过中间渠道旁敲侧击。

他们问的不是案子本身，是你的调查波及了太多之前和案子没有直接关联的人。”

胡佛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加纳先生，请问这些议员里，有没有人的名字出现在施瓦布捐款名单上？”

加纳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胡佛替他点了这个头，然后继续往下说：

“加纳先生，我需要查清楚施瓦布的资金链是怎么运转的。他的钱从哪里来的，经过谁的手，最后流到哪去了。

这不是抓几个和他喝过酒的人就能结束的事情。

如果不把这张网全部拉起来，就永远不知道网里面还有多少条鱼。”

“胡佛局长，”

加纳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不是让你停下。我只是提醒你——你在查案的时候，有些人的权力也在看着你，想知道你下一步会查到谁。如果你查的动静太大，他们会比施瓦布跑得更快。”

胡佛看着加纳，目光没有移开。

“加纳先生，如果那些人比施瓦布跑得更快，那我至少知道下一个该查谁了。”

加纳没有接话。他看着胡佛的眼睛，

“胡佛局长，”他放下茶杯，

“施瓦布跑不了。这个案子的真相也不会被带进坟墓里去。但你需要让我知道你在做什么，而不是让我从别人嘴里听说你在做什么。”他停了停，

“我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船翻了，谁也跑不掉。”

胡佛站起来，整了整西装前襟。

“加纳先生，我已经把这艘船的底舱检查过了，没有发现裂缝。至于上层甲板有什么动静，我会及时向您通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