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沈清瑶从宫中回府。
她来得很早,辰时未过就到了,乘坐一辆深青色马车,车帘上绣着花纹,随行的有两个嬷嬷和一个贴身的丫鬟,怀里抱着一盒御膳房的点心,说是特地带给萧辞和两个孩子吃的。
沈清瑶随太后去大慈寺礼佛,一去三月,清平院的灯从未熄过,院落屋内一日不落地打扫。
前院婆子来通报时,苏宁昭正在核对各掌柜及松鹤堂送来的月账,祖母的身子一天天转好,她就将松鹤堂的收支一并管了起来,免得祖母操劳,也防止有人钻空子。
“沈姑娘现在何处?”
婆子打量一眼苏宁昭的神色,低声道,“先回了清平院,说是一会来给夫人请安。”
苏宁昭重新垂眸翻看手中账册,“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清平院是府中最大的院落,三进三出,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前院有假山流水,后院有花木扶疏,比苏宁昭住的听雪院大了不止一倍。
前世,苏宁月曾提过将清平院腾出来给主母住,被沈清瑶的贴身丫鬟轻飘飘一句话挡了回去。
“姑娘的院子谁敢觊觎?”
她身边伺候的人几乎都是太后赐下的,苏宁月惹不起,这事便不了了之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沈清瑶领着丫鬟过来请安,她今日着一袭鹅黄褙子,月白的襦裙拖曳,发间簪着一支素海棠钗,整个人素净雅致,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她站定,看一眼听雪院的匾额,唇角微微弯了弯,笑意很浅很淡。
然后她收回目光,迈步朝主屋走去。
步子不急不忙,脊背挺直,裙裾在青石板拖出一道好看的弧线,这府中每一条回廊、每一处转角,她都熟悉得不得了。
因为这里本就是属于她的家!
苏宁昭静坐着,可沈清瑶却迟迟没进来,这时一道清脆的童声从后院传来,紧接着便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萧辰和萧妍从花园方向飞奔过来,一个跑在前头,一个追在后面,满脸都是藏不住的欢喜。
萧妍冲在最前面,一把抱住了沈清瑶的腰,将脸埋在她怀里,“姑姑你怎么才回来呀?妍儿想死你了。”
萧辰沉稳些,只抿着嘴,轻声唤了一声,“姑姑,你终于回来了。”
沈清瑶蹲下身,一手搂一个,将他们揽进怀里,笑容温柔,“姑姑也好想你们,让姑姑看看,长高了没有?”
她先捏了捏萧辰的肩膀,又比了比萧妍的个头,“都长高了,辰哥像个男子汉了,我们妍姐儿也出落得愈发漂亮了,只是姑姑瞧着怎么都清减了些?”
萧妍嘟着嘴,朝主屋的方向不满瞥一眼,凑到沈清瑶耳边低语几句。
萧辰沉默着,只是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沈清瑶没再多问,从袖中掏出一只锦囊,打开,里面是两串红绳系着的长命锁,一面刻着如意纹,一面刻着平安字。
“这是姑姑从大慈寺求来的,开过光的,可保你们平平安安。”
她亲手将金锁挂在两个孩子的脖子上,动作轻柔,目光柔和。
“谢谢姑姑,那姑姑有没有给父亲带一个?”
沈清瑶揉了揉萧妍的脑袋,脸颊微微泛红,“自然不会忘了,待他回府,我亲自送过去。”
说罢,牵着两个孩子的手进了主屋。
沈清瑶不动声色打量了一圈,微微一笑,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夫人安好,清瑶回来了。”
“沈姑娘一路辛苦。”苏宁昭未起身,语气淡淡。
沈清瑶直起身,自然地坐去她对面,“多谢夫人挂念,清瑶不在的这几个月,府中多亏夫人操劳,辛苦了。”
这话说的既客气又得体,可苏宁昭听出了弦外之音。
苏宁昭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沈清瑶也并不在意她的态度,低头看着两个孩子,语气亲昵,“走,别在这里吵夫人清静了,姑姑带你们回清平院,给你们带了好些吃的,大慈寺的素点心、桂花糕、莲子酥,还有......”
她假意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凑近两个孩子,音量恰到好处能让苏宁昭听见。
“还有一坛子蜜饯,只给你们吃,别人都舍不得给呢。”
“真的?”萧妍眼睛一亮,旋即嘟起小嘴,“可妍儿听说姑姑还带了御膳房的点心,难道只有爹爹的,没有我们的?姑姑偏心!”
沈清瑶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小馋猫,肯定少不了你的。”
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拉着沈清瑶的手,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待。
沈清瑶被他们拽着,走了几步,回头看了苏宁昭一眼,那目光很微妙,可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浅笑,分明在说,你瞧,他们与我更亲近。
“夫人,那清瑶就不打扰您了。”
苏宁昭坐在窗边,看着三人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面色如常。
沉香走过来,低声道,“夫人,您没事吧?”
“没事。”苏宁昭收回目光,“让人盯着清平院,有什么动静及时来报。”
沈清瑶回府第一天,便将清平院重新布置了一遍。
她从大慈寺带回了几幅禅意字画,挂在正房的墙上,又让丫鬟们将院中的花草换了新的,从前是芍药,现在换成了菊花,连屋内的熏香都换了,从前她最喜桂花的甜香,如今换成了淡淡的檀香。
没多说一句,但处处透着我回来了,这里永远是我的的自信。
第二日,沈清瑶便开始着手管家了。
不是明面上的管,毕竟萧府的掌家权在苏宁昭手里,沈清瑶不会蠢到直接伸手,她用的是另一种更隐晦的方式。
“翠儿,这院里的落叶为何还没打扫?从前我在时,卯时就扫干净了。”
“张嬷嬷,大厨房今日的菜色不太对吧?辰哥儿不吃葱,妍姐儿不吃姜,你忘了?”
“李管事,库房的账目我来对一对,从前都是我帮着看的,夫人未必知道这些细处。”
每一条都是打着为孩子好,替夫人分忧的旗号,挑不出半点毛病,反倒显得她大度又体贴。
但落在下人眼中,就成了另一个意思,夫人管不好中馈,还得沈姑娘亲自上阵。
短短两日,清平院就恢复了沈清瑶在时的秩序,下人们做事又勤快又利索,连走路也不敢大声。
而听雪院那边,下人们虽也恭敬,可明显没有清平院那边紧张。
两种规矩,两种做派。
苏宁昭听着沉香一条一条地汇报,始终没有表态。
第三日,萧辰闯了祸。
他在学堂与同窗打架,把人家公子的鼻子打出了血,先生气的摔了戒尺。
嬷嬷去领人时,萧辰第一回失了沉稳,梗着脖子,一脸不服。
“谁让他说姑姑坏话!他说姑姑是寄人篱下的,不配住在清平院,我打的就是他!”
萧辞不在,沈清瑶去了宫中给太后请安,嬷嬷只能将萧辰领到了苏宁昭的听雪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