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那天，清阳县风景区正式开业剪彩。

天公作美。前几天还阴沉沉的天，到了这天一早，太阳竟然出来了，照得新建的牌楼上“清阳山水”四个鎏金大字熠熠生辉。县里的人都说是好兆头。

秦副省长来了，省旅游局、扶贫办、交通厅的一把手也都来了。车队浩浩荡荡开进山的时候，沿途的百姓站在路边看，有老人啧啧感叹，说在清阳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这么多大官。

剪彩仪式简短而隆重。秦副省长亲自剪了红绸，又为广场中央的聚宝盆揭了幕。那聚宝盆是翟晓洲专门找人设计的，一口铜铸的大盆，外壁雕着祥云瑞兽，盆里铺了厚厚一层金黄的铜钱，太阳一照，金光灿灿，闪得人眼花。四周的百姓伸长了脖子往里看，有胆子大的已经伸手去摸了，被工作人员笑着拦住，说等仪式结束了让大家摸个够，沾沾财气。

秦副省长看了也乐了，扭头对身旁的李承霄说：“你们清阳的同志，搞这个倒是用心。”

李承霄笑着应道：“穷地方嘛，就图个吉利。”

秦副省长点点头，没再多说，在众人的簇拥下上了车。

送走省领导的车队，太阳已经偏西了。广场上的人潮渐渐散去，卖气球的收了摊，拍照的关了相机，只剩几个工作人员在收拾彩旗和横幅。那些红绸子被风吹得皱巴巴的，有人蹲在地上仔细地卷，说留着下次还能用。

李承霄站在景区大门口，看着那座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的牌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翟晓洲从后面走过来，递了根烟给他。他这大半年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但一双眼睛亮得很。

“李书记，省里这回给的力度够大的。”翟晓洲自己点了烟，深吸一口，烟雾在夕阳里散开，被风吹得无影无踪。

李承霄接过烟，点上，笑了笑：“省里能给的都给到位了，剩下的就看咱们自己了。争取让第一年亏损控制在两千万以内吧。”

翟晓洲愣了半秒，然后笑了出来。那笑声在山谷里显得格外响亮，几只停在牌楼上的麻雀被惊得扑棱棱飞走了，消失在暮色里。

“你倒是实在，没给我画大饼。”

“画什么大饼。”李承霄也笑，把手插进裤兜里，“旅游景区头三年不赚钱是铁律，谁来都一样。我跟你画个大饼说今年盈利，那才是坑你。能少亏点，这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翟晓洲抽了口烟，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说实话，之前最怕的就是上面瞎指挥，非要我第一年就见效益。你这么说，我心里就有底了。”

“能扛住亏损就是胜利。”李承霄转过身，看着远处山脊上最后一抹晚霞。那霞光从金黄渐渐变成橘红，又慢慢暗下去，像是谁在天边点了一盏灯又缓缓拧灭了，“你记住，清阳这地方，老百姓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但也不傻。景区开了，四乡八里的人来了，卖水的、卖饭的、摆摊的、拉驴车的，他们挣到钱了，自然就信了。老百姓信了，这个景区就活了。”

翟晓洲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往景区里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聚宝盆那个铜钱，今天被摸走了三十多枚。”

“正常。”

“正常？”翟晓洲愣了一下，“那铜钱是我专门定做的，一枚五块钱呢。”

“三十枚一百五十块，换来的宣传效果至少值十五万。”

翟晓洲听了一怔，随即笑着摇摇头，转身走了。

李承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景区大门里，双手插进裤兜，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回到县委招待所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亮起来，照得招待所门口那两棵老槐树影影绰绰的。李承霄正要往里走，忽然看见两个人站在门口。一个是耿直，正搓着手跺着脚，显然等了有一会儿了。他旁边还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件半旧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脸拘谨。

“李书记！”耿直看见他，连忙迎了上来。

李承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旁边那个人，点了点头：“进来说话，外边冷。”

三人进了招待所大厅，在沙发上落了座。

耿直介绍道：“李书记，这是我们东风机械厂的谢副厂长，谢文斌。”

李承霄看了谢文斌一眼，点点头，没说话，等着下文。

谢文斌显然有些紧张，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才开口道：“李书记，我前两天刚从南方回来，听说县里红光厂已经搞了改革……您看我们东风厂，是不是也可以效仿一下？”

李承霄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是温的，应该是服务员刚续的。他放下杯子，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你们也找到收购方了？”

谢文斌忙说：“不是收购，我的想法是……承包一个车间。就承包三车间，那个车间设备是好的，主要是管理和销路的问题，我有路子，有把握能搞起来。”

李承霄靠在沙发背上，看着谢文斌，语气平淡：“这是你们厂内部的事，你们厂开职工大会，通过了再找主管领导签字。程序走到位了，该怎么办怎么办，找我没用。”

谢文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这点事他不是不知道程序，东风厂是县属企业，承包车间这种事，厂里开职工大会通过，然后报工业局批准就行了，根本不用惊动县委书记。

他今晚让耿直带他来，无非是想拉虎皮扯大旗——跟李承霄见一面，回去跟厂里的人说一声“李书记同意了”，这事情就能顺顺当当地推下去。

有点小心思，李承霄不反感。但想利用自己，不行。

他站起身来，语气里不带什么情绪，但话却说得很明白：“你们回去先把规矩定好。承包方案、职工安置、资产核算、上缴利润，一条一条都弄清楚了，别到时候让厂里吃了亏，让职工骂娘。”

谢文斌连忙也跟着站起来，连连点头：“是是是，李书记说得对，我们回去一定把方案做扎实了。”

“那我们先回去把计划定出来，再来找您汇报。”谢文斌又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试探。

李承霄摆摆手，已经转身往楼梯方向走了：“找张副县长吧。”

谢文斌和耿直站在原地，看着李承霄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谢文斌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露出几分讪讪的神色。

李承霄回到房间，重新沏了杯茶，在沙发上坐下。

这一年，景区开了，华昌纺织的招工启事贴出去了，连东风厂的人都开始琢磨承包了……

这座县城在变，沉寂已久的人心，也跟着活泛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