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垣城的馆驿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
赵括坐在树下,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看不懂的图案,赵牧蹲在他旁边,拿着另一根树枝也在画,声称自己在画一只羊。
芈蘅和音在屋里收拾行李,韩不侵靠在院门口擦剑,贲虎蹲在井边啃一颗从市集上买来的沙果。
院门就是在这时候被敲响的。
韩不侵拉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人。
前头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一身半旧的深衣,腰间挂着一枚素面无纹的铜印,看制式是使节用的那种,他身后跟着一个三十出头的随从,左臂缠着绷带,绷带上渗出一小片淡红的血迹。
老者见了韩不侵,咳嗽几声后深深一揖。
“老朽史厌,特来拜谢救命之恩。”
韩不侵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那随从胳膊上的绷带一眼,侧身让开了门。
赵括在树下抬起头,手里的树枝还插在泥里。
他看着那个自称史厌的老者走到面前,又深深一揖,这才想起来,昨天在武垣城外官道边遇到一辆翻倒的马车,车旁倒着几个被箭射死的护卫,几个人正围着一个老头和他的随从砍杀。
赵括当时就看出那几个人是秦人,赵括对秦人的刺客太熟悉了,被秦人刺杀多了,只需要瞥一眼就知道是不是秦人了。
不需要赵括发话,贲虎和韩不侵已经冲上去了。
那几个人见势不妙,丢下同伴尸体跑了。赵括安排人把老者两人送到城中医治,又急忙赶着去吃烤羊排。
史厌也是倒霉,在完成韩、楚两国的使命只剩下最后一国燕国的途中,遇到刺杀了。
周天子的合纵行动并不算太秘密的行动,秦人当然知道,而且必须要破坏。
范雎本着利益最大化的原则出手,我只要解决了你这个合纵联络人,那么六国的合纵合作便会半途而废,只是喊几个刺客出手的功夫,太便宜了。
只是运气不好,刚要杀人的时候碰到了吃货长平君,史厌因此得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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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史厌说服了魏国后,马上又去了韩国。
韩国是六国中最弱的一家,已经被秦国蚕食得七零八落,只剩下都城新郑和周边几个城邑,随时都有亡国的危险。
韩王比谁都恐惧秦国,也比谁都憎恨秦国。
史厌面对韩王几乎不需要什么花哨的说辞,他只需说一句话就够了。
“大王,秦国下一个要灭的,就是韩国。”
“天子要合纵伐秦,韩国若参与,将来秦地瓜分之时,韩国可以收复所有故地,甚至可以将秦国的武遂、宜阳划归韩国,作为秦国侵占韩地百年的补偿。”
韩王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对韩国来说,合纵是绝望中唯一的希望。
不参与合纵,韩国迟早会被秦国吞并。参与合纵,至少还有一线生机,败了也不过是早亡几年。
下一个目标是楚国。
楚国的情况最为复杂。
楚国地域辽阔,带甲百万,是六国中唯一能够单独与秦国抗衡的大国。
但楚国的问题在于,它的利益重心不在中原,而在南方。楚国人对中原纷争的态度一向是若即若离,有好处就捞一把,没好处就关起门来经营自己的南方版图。
史厌到陈城时,楚王熊完正在筹备迁都的事情。
公元前278年,秦将白起攻破楚国都城郢,于是楚王将楚国的王都搬到了陈城,这才过去几年,现任楚王还是觉得不够安全,打算继续向东迁徙。
史厌看在眼里,心中暗喜,楚国连都城都要迁,说明它对秦国的恐惧已经深入骨髓,这正是可以利用的机会。
楚王接见史厌时,态度十分倨傲。
楚国一向自视为蛮夷之长,对周天子那套礼法向来不太买账。
当年楚庄王问鼎洛邑,楚武王自称蛮夷,楚国王室从来就没真正把周天子当回事。
史厌当然知道这一点,所以他见楚王时,完全不提什么君臣大义、天子名分,而是直接谈利益。
“大王可知道,秦国最近在做什么?”
楚王漫不经心道:“秦国人吃了败仗,在舔伤口呗。”
“那只是表面。”史厌压低声音,“天子在秦国安插了密探,得知秦国正在巴蜀大造战船,训练水师。”
楚王的脸色立刻变了。
巴蜀是秦国从楚国手中夺走的上游之地,长江从巴蜀奔腾而下,直抵楚国的腹心。如果秦国在巴蜀打造水师,顺江而下,楚国将面临灭顶之灾。
史厌继续说道:“秦国攻楚,有两条路。一条是陆路,出武关,攻南阳,这条路被楚国重兵防守,不易突破。另一条是水路,从巴蜀顺江而下,旬日之间便可抵达郢都城下。大王以为,秦国下一次攻楚,会走哪条路?”
这正是楚国最深的恐惧。
当年秦国攻占巴蜀,楚国还没有太当回事。可一旦秦国在巴蜀站稳脚跟,经营水师,楚国就相当于被人用刀架在了脖子上。
“天子合纵伐秦,”史厌不失时机地抛出了筹码,“若能成功,秦国在巴蜀的根基便可连根拔起。届时,巴蜀之地,可以由楚国接管。大王想想,有了巴蜀的上游之利,再加上楚国的本土,天下还有谁能与楚国抗衡?”
楚王的目光闪烁不定。
巴蜀的诱惑实在太大了。楚国当年失去巴蜀,一直耿耿于怀。若能重新夺回,楚国的战略纵深将扩大一倍,而且可以利用巴蜀的资源和人力,称霸南方。
“可是,”楚王沉吟道,“六国合纵,若由赵王丹担任盟主,楚国岂不是要听赵国的号令?这成何体统?”
史厌笑道:“大王多虑了,此次合纵,盟主由天子亲自担任,赵王只是天子的代理。大王是楚王,赵王是赵王,地位平等。”
“况且,楚国兵力雄厚,完全可以独立承担一个方向的作战。臣建议大王率楚军从武关方向进攻秦国,与赵国的函谷关攻势形成东西夹击之势。届时,大王与赵王各打各的,互不统属,战后瓜分秦地,楚国取巴蜀,赵国取河东,各得其所。”
这个方案正中楚王下怀,楚国既参与了合纵,分享了战胜果实,又不用屈居人下,被赵国指挥。
“善!”楚王终于露出笑容,“寡人愿奉天子诏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