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回忆

范雎转过身,面朝春申君、张平、将渠和后胜,说出了迄今为止最为致命的话。

“依范某之见,诸位与其在这里讨论怎么打秦国,不如趁早调转方向。异族骑兵一至,赵国灭亡就在眼前,赵地即将无主。韩国可以收复上党,魏国可以吞并邺城,燕国可以拿回代郡,齐国可以分走河间,楚国虽然离得远,但也可以出兵南阳,趁火打劫,瓜分赵国,不比啃函谷关那块硬骨头划算得多?”

范雎的话像一块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无声地荡开了。

春申君原本义愤填膺的面容消失不见,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案面,皱着眉头不知道想些什么。

张平的目光在范雎和赵括之间来回游移,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想说些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后胜的眼睛半天没有眨一下,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没有人反驳范雎,没有人拍案而起,也没有人说一句“楚国不会趁火打劫”或“韩国不屑于此”之类的话。

唯有将渠发声。

将渠花白的须发根根倒竖,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老狮子:“无耻!”

“太无耻了,你们秦人自己不敢堂堂正正跟六国打,就去勾结胡人,引异族入关,从背后捅赵国的刀子,这种事也做得出来。老朽活到这把年纪,从没见过如此卑劣的手段!”

“秦人此等行径,不齿于人类!”他把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杖尾敲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三代以来,华夷之辨,天下大防!周平王东迁,靠的是晋郑诸侯。齐桓公称霸,靠的是尊王攘夷。管仲虽为齐臣,孔子犹称其仁,为何?因为管仲攘夷!夷狄入华夏则华夏之,华夏入夷狄则夷狄之。秦人也是周天子分封的诸侯,他们的祖上秦仲是为周天子战死在西戎手里的!可如今呢?如今你们秦人居然勾结胡人,引狼入室,甘为蛮夷的帮凶,这不是国与国之间的征伐,这是自绝于天下!”

将渠气得面红耳赤,到最后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范雎微微一笑,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斜眼瞧了一下身边的姚贾,不禁想起当时第一次见到这个年轻人时他的惊人计策,至今想来还是遍体生寒。

(范雎的回忆)

我是范雎,我为小心眼代言。

那天的咸阳宫,天阴得很,像是要下雨。

宫里的内侍早早掌了灯,烛火在穿堂风里摇摇晃晃,照得殿柱上的人影也跟着晃。

大王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从各国送回来的情报。

六国合纵,周天子发檄文,史厌奔走联络,韩魏楚齐燕赵,一个没落。

大王的眉头皱成一团,我已经很久没有见他愁成这样了,看来这回六国的合纵的确是我大秦目前最大的威胁。

我站在右首第一位,侧前方是白起。武安君今天穿的是朝服,不是铠甲,他旁边是安国君,安国君身后站着一个其貌不扬的年轻人,二十出头,长脸,薄嘴唇,眼珠转得飞快。

这人我没见过,大概是安国君新招的门客,这种门客安国君府里多得是,我本没在意。

大王开口了:“六国合纵,史厌那个老家伙,嘴皮子比苏秦还利索,韩魏楚齐燕赵全说通了,寡人派去的使臣连门都没进去就被挡了回来。”

大王把急报往案上一拍,抬起头看着我,“应侯,你的刺客呢?不是早就在路上等着他了吗?”

我只好讪讪笑一笑:“运气不好,那刺客在蓟城郊外本来已经埋伏好了,结果史厌被赵括的人救了,这不巧了吗不是......”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像是在找借口,赵括,又是赵括,他总是在最不可能出现的地方出现在那里。

长平之战是他围了大王,破坏联姻是他,打败燕国是他,救了史厌的也是他。

这人就像一块嚼不烂的牛筋,哪儿都是他。

当时大王哼了一声,没有追究我的失误,转而问向白起:“武安君,你说一说。”

白起的话永远不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函谷关天险,六国联军想叩关,先拿尸首填满崤道。臣倒觉得南路武关是关键,楚国偏师若从武关出,抄我军后路,则函谷正面压力骤减。臣请调四万锐卒增戍武关,另派一军出崤山,扰韩魏粮道,拖到他们自己散伙为止。合纵这种东西,开头声势浩大,三个月一过,粮草不济,各怀鬼胎,自己就散了。”

我觉得白起说的还挺对的,看来他没有把六国联军放在眼里,觉得凭我秦军的锐士,必能挡之。

我看到大王点了点头,但没有说话,他的手指还在案沿上敲,说明白起的话没有完全打消他的担忧。

我了解大王,他不是怕合纵本身,他是怕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有周天子发檄文,有史厌拼了老命串联,有赵国,有赵括那个不按套路套路出牌的家伙,而且赵国刚打赢燕国,士气正盛,万一真的破了函谷关呢?

殿中沉默了好一会儿,内侍还过来换了烛。

我听到安国君咳嗽了好几声,他年纪不大,毛病不少,我认为是他太胖了,又缺少锻炼,还没有我这个老年人身体好。

安国君笑了,他往前迈了一步,侧身让出身后那个年轻人:“父王,臣有个新来的门客,此人有奇计,臣不敢专,请让他面陈。”

大王抬起眼皮,目光落在那年轻人身上。

“臣姚贾。”他报出姓名的时候微微欠身,姿态谦恭,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笃定,“原是赵国内史,鄗代之战后来投秦国。”

姚贾,我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记了一遍,赵国叛臣,内史出身,这履历倒是有点意思。

“你有何策?”大王问。

姚贾又欠了欠身,然后说出一番话来。

“大王,六国合纵,核心是赵国。赵国刚打完鄗代,兵锋正锐,是合纵的主心骨。若赵国后院起火,自顾不暇,合纵不攻自破。”

大王的手指停住了,“说下去。”

“臣在赵国时,曾任内史,掌接待使节、传递国书。臣在案牍中见过一份代北边报,上面说云中、雁门以北,匈奴右贤王祁连骨都新近吞并了楼烦部西翼,兵锋直抵赵国边境。此人野心勃勃,且与赵括有仇,应该说是与赵国有仇。两年前祁连骨都在晋阳损失惨重,曾放话,必报此仇。”

“臣愿出使塞外,说服祁连骨都,让他出面联络匈奴各部、楼烦残部及林胡,许以粮草辎重、铁器布帛,换取他们从北境三郡同时南下。到时胡骑几十万压境,赵国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分身乏术。赵国一乱,合纵自解。”

我只觉得遍体生寒,这年轻人太不讲武德了,太狠毒了,放到我年轻的时候也不会出如此毒计,难道是我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