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金凤没急着接话。
她看着宋知,忽然笑了。
“大人若真觉得自己对得起天地苍生,就不会来找我说这些话求心安了。”
宋知脸色一凝。
这小子……好利的一双眼。
他确实有些拿不定主意。
他自认自己杀伐果断,他也知晓刘能绝不无辜,可是做假证来钉死刘能吗?
似乎一点也不光明正大。
“更何况,我的宋大人,假证据容易被推翻——”
小郎君声音轻轻,那句“我的宋大人”仿佛在挠他的耳朵,宋知忽然心底一荡。
“一旦任何一条证据链不完善,就会坐实我们构陷朝廷命官。到时候刘能没死,我们先死。”
他不由得瞥了他一眼。
赵风反对他的理由竟然是会被发现,而不是造假有违君子之道。
他似乎越看这个人越顺眼了。
知世故却不世故。
口口声声自己真小人,行的却是真君子之道。
宋知将问题抛了回去,“那你的意思——”
她放下茶碗,身子往前倾了倾。
“打草惊蛇。”
宋知示意她说下去。
“那夜被我刺喉的人,”赵金凤盯着宋知的眼睛,“可以死,但……也可以不死。至少他的尸体可以作为鱼饵,只要他活着的消息散播出去,总会有鱼儿咬钩。我们完全可以守株待兔。”
宋知眉梢一挑,竟仿佛没听到似的,只问他另外的事情,“投靠我的事情,你可想好了?”
他的神情很是认真。
剑眉星目。
一双眼睛晦涩如海,偏偏为她起了大风大浪。
俗称——
看狗都深情。
赵风能文能武,宋知实在是……起了惜才之心。
赵金凤眉头微蹙。
怎么她说东,宋知说西,而且宋知一副被她迷晕了上头的样子。
赵金凤无奈道:“此事重大,容我再想想。”
“明白了。”宋知点点头,“这次事情如果无法解决,你是不会选择我的。”
你明白什么了你就明白了?
赵金凤正要说话,就听见宋知忽而定定说道:“你放心,我会送你刘能项上人头作为礼物。”
赵金凤满意了。
看来宋知确实明白了——
“其实,我们不仅能网一处的鱼。”赵金凤的思路给了宋知灵感,他敲敲桌,凑近了些,“同时府衙对外只承认城西发生了一场火灾。借这个由头,把有人与大陈人勾结,贩卖军中物资的事情大肆传扬出去。孙德茂是刘能的狗,我不信主人有难,狗能沉得住气。到时候,你我两处合二为一,分别拿下。”
赵金凤听得意动。
妙啊。
实在是妙不可言!
刘能出事,孙德茂一定会自乱阵脚,若是两个人打起来,她不是就能坐收渔翁之利吗?
她对宋知竖大拇指,“宋大人实在是算无遗策。”
宋知知她拍马屁,笑着道:“不如赵掌柜一根手指。”
“哪里,哪里,还是宋大人年轻有为。”
“你我之间倒也不必如此客气。”想起那日火海之中赵风那句“宋知”,宋知就总觉得眼下赵风一口一个宋大人像是在故意揶揄他。
这小子…表面对他尊敬,但其实根本不惧他。
“你救过我一命,是我的恩人。你可有表字?”
赵风摇头。
“若不介意的话,你唤我一声宋三郎,我唤你一声风弟。”
啥玩意儿?
风弟,三郎?
敢不敢再暧昧一点?
赵风连忙摆手,“规矩不可废。尊卑有别,我还是叫您一声宋大人。”
宋知敛眉,不置可否。
两个人又细细商讨了一阵关于捉拿那群敌国细作之事,宋知才离开小院。
宋知动作倒是快,上午来了一趟,下午街上已经贴出告示了,城西火灾案,缉拿勾结大陈人之要犯。
边城百姓交头接耳,人人自危。
曹虎来报这个消息的时候,赵金凤就知道:水浑了,鱼就该冒头了。
好在她手里已经准备好了渔网。
城西纵火案很快就如巨石投入大海之中掀起滔天巨浪,孙德茂出门一看到告示就立刻联想到刘能。
孙德茂可以摸着自己良心说,没有参与过军资倒霉之事!
他跟刘能不同,他知道自己奸诈阴险不择手段,可通敌啊!!给他孙德茂十个胆子都不敢!
刘能曾经试探敲打过他好几次,让他帮着做些事情,明面上说的是跟大陈朝那边的人做生意。
但孙德茂多疑,偷偷打探过,发现刘能倒卖的全是茶砖盐铁等军需之物!
孙德茂当时就担心刘能根本就是在通敌!
所以当刘能许以重利让他加入的时候,他总是装聋作哑,实在被逼急了,就偶尔帮着做一丁点琐碎的事情,比如帮忙定个转移的仓库啦,采购些跟军需毫不沾边的东西啦,孙德茂自认对得起天对得起地,也对得起朝廷。
可是纵火案那地方,烧的可是军需转移仓库啊!
尤其是查案的还是那油盐不进的宋知!
孙德茂一下就感觉不妙了!
茶盖在杯沿上哆嗦,孙德茂的手抖得按不住。
“掌柜的?”仆人见色不对,“您…没事吧?”
孙德茂没答。
他盯着窗外,街上巡逻的兵丁一队接一队走过,甲胄的声响压得他喘不上气。
出大事了——
他急声吩咐长随,“收皮料的事情暂且缓缓——”
“啊——”
“按我说的做。先把钱抓在手里。”此时此刻孙德茂突然连自己的长随也信不过了,若是让别人得知这事,立刻树倒猢狲散,因而他面上装得平静,“我有其他法子对付赵风,你让老周过来盘账。”
风雨欲来,得先看看自己手里有多少银子再说!
而赵金凤那边,刚好也和孙德茂一样停止所有采购。
众人沉默片刻,曹虎以为她是破罐子破摔,连声道:“如果担心价格的问题,我和瘦猴儿可以去更远的地方。”
“不必。从现在开始所有人,只管出去吃喝嫖赌…啊呸…吃吃喝喝。”赵金凤补了一句,“如果别人问起,就说我赵风『自有妙计』。别人不问,你也得说。横竖装出咱们根本不需要这批皮料,而且我们很张狂的模样——”
张狂的模样——
怎么装啊?
他们只是区区一群老实饭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