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取名沈渡·“渡人渡己”

渡情九世书 爱吃榴莲的豆豆

沈渡五岁那年的秋天,娘带她去镇上赶集。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从东头走到西头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街上铺着青石板,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能照出人的影子。路两边摆满了摊位,卖菜的、卖布的、卖糖葫芦的、卖针头线脑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沈渡牵着娘的手,走在人群中,眼睛四处看。她看到了好多没见过的东西——红的辣椒、黄的姜、紫的茄子、绿的菜,堆得满满当当的,像一座座小山。

“娘,那是什么?”她指着一个摊位上的东西问。

“那是糖炒栗子。想吃?”

“想。”

娘买了一包,用纸袋装着,热乎乎的。沈渡捧在手里,拿出一颗,剥了壳。栗子是金黄色的,软软的,甜甜的,她咬了一口,眯起了眼睛。

“好吃吗?”

“好吃。”

“慢慢吃,别噎着。”

沈渡一边走一边吃,纸袋里的栗子越来越少,地上的壳越来越多。走到街尾的时候,她看到一座房子,比别的房子都大,门口挂着两块匾额,一块写着“周记药铺”,一块写着“济世堂”。门口站着一个老人,穿着灰布长衫,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腰板挺得直直的。

“娘,那是什么地方?”

“药铺。卖药的地方。”

“药是干什么的?”

“治病的。有人生病了,就来这里买药。”

沈渡站在药铺门口,往里看了看。里面很暗,但能看清柜台上摆着好多小抽屉,抽屉上贴着纸条,写着药名。她闻到了一股味道,苦的、涩的、香的、甜的,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但她觉得很好闻。

“娘,我能进去看看吗?”

“进去看什么?你又没生病。”

“看看。”

娘拗不过她,牵着她的手走了进去。药铺里的老人转过身,看到她们,笑了笑。

“小姑娘,哪里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我想看看。”

“看什么?”

“看那些抽屉。”

老人看了她一眼,走到柜台后面,拉开一个小抽屉,从里面抓了一把草药,放在柜台上。

“这是甘草。甜的。你尝尝。”

沈渡拿起一小根甘草,放进嘴里嚼了嚼。甜的,但不是糖的那种甜,是一种淡淡的、清爽的甜,咽下去之后,喉咙里凉丝丝的。

“好吃吗?”老人问。

“好吃。”

“你知道甘草是干什么用的吗?”

“不知道。”

“甘草是调和药性的。别的药太苦了、太烈了、太寒了、太热了,加点甘草,就中和了。它自己不厉害,但它能让别的药变得更好。”

沈渡看着手里剩下的半根甘草,又嚼了嚼。

“我想学。”

“学什么?”

“学认药。学治病。”

老人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叫什么名字?”

“沈渡。”

“沈渡。”老人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渡人渡己。好名字。”

沈渡不知道什么是“渡人渡己”,但她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因为老人说好,娘也说好。

“小姑娘,你想学认药,等你再大一些,来我这里。我教你。”

“真的?”

“真的。”

沈渡转过头,看着娘。娘点了点头。

“谢谢爷爷!”

“不用谢。”老人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从镇上回来的路上,沈渡一直想着那个药铺、那些抽屉、那根甘草。她问娘:“娘,‘渡人渡己’是什么意思?”

娘想了想。

“就是帮别人,也是帮自己。”

“为什么帮别人就是帮自己?”

“你帮了别人,别人心里记着你的好。你遇到难处的时候,别人也会帮你。这就是渡人渡己。”

沈渡低着头,走了几步。

“那我不图别人帮我呢?”

“不图别人帮你,你帮了别人,自己心里也高兴。高兴了,不就是帮自己了吗?”

沈渡想了想,觉得娘说得对。

“娘,你帮我取的名字真好。”

“是外婆取的。你还没出生的时候,外婆就说,这孩子不管是男是女,都叫沈渡。”

“外婆会取名字。”

“嗯。外婆会取。”

沈渡回到家,跑进院子,蹲在地上,用木棍写字。她写了“沈渡”两个字。“沈”字左边三点水,右边一个“冘”,她写得歪歪扭扭的;“渡”字左边也是三点水,右边一个“度”,笔画多,她写了好几遍才写对。写完了,她看着这两个字,觉得很好看。

“渡儿,你写的什么?”爹从地里回来,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我的名字。沈渡。”

“写得不错。”爹用手指在地上描了描,“这个‘渡’字,有三点水。你知道三点水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

“水能行船,船能渡人。你叫沈渡,就是要像水一样,载着船,送人过河,送到对岸去。”

沈渡看着地上的“渡”字,那三点水像三颗小水滴,晶莹剔透的。她伸出手指,描了描那三点水。

“爹,我要送谁过河?”

“不知道。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沈渡又做梦了。

她站在一条河边,河水很宽,看不到对岸。河上没有桥,岸边停着一条小船。船头站着一个人,穿着青色的衣裳,腰悬短剑,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那人的脸是模糊的,看不清。但沈渡知道,那是她自己——不是现在的自己,是以前的自己。

“你是谁?”她问。

那人没有回答。

“你是以前的我吗?”

那人还是没有回答。

沈渡走到船边,伸手摸了摸船舷。船是木头的,很旧,船板上有裂纹,裂纹里长着青苔。她坐上去,船晃了一下,她扶住船舷,稳住了。

“你要去哪里?”她问自己。

那人指了指对岸。

“对岸有什么?”

那人没有回答。

沈渡拿起桨,划了一下。船动了,慢慢向对岸驶去。河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石头。她划得很慢,不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过河,但她知道,她必须过去。

船到了河中央,她听到有人在叫她。

“沈渡。”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沈渡,你来了。”

她转过头,看到一个人站在水面上。那人穿着白色的衣裳,腰间挂着一柄长剑,脸还是模糊的,看不清。

“你是谁?”

“你等的人。”

“我等的人?”

“嗯。你等了很久了。”

沈渡放下桨,站起来。船晃得很厉害,她差点掉进水里。她扶住船舷,稳住了。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在找你。找了好久。”

“那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

那人伸出手,想摸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沈渡想抓住那只手,但她的手穿过了那只手,什么也没碰到。

“你摸不到我?”

“摸不到。我们不在同一个地方。”

“那我们在哪里?”

“你在船上,我在水上。你在河的这一头,我在河的那一头。”

“我们能见面吗?”

“能。等你的船靠了岸,我就能见到你了。”

沈渡拿起桨,用力划了一下。船快了一些,但还是很慢。她划了很久,对岸还是很远。

“你别急。”那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慢慢划。我等你。”

她醒了。枕头湿了,脸上有泪。

“渡儿,又做梦了?”娘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嗯。”

“梦到什么了?”

“梦到一个人在等我。”

“等你的那个人,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但看不清他的脸。”

“那你下次再看。看多了就看清楚了。”

沈渡闭上眼睛。她不想睡了,怕睡了又会做梦,怕做梦又看不清他的脸。但她还是睡着了。这一次没有做梦。她睡得很沉,沉得像泡在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