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总不能什么也不做

误春风 云间青竹

刺骨的寒凉顺着脚底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心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纪池韵眼前发黑,摇摇欲坠。

看着纪池韵面色苍白如纸,眼底所有光亮全都熄灭,如同被抽走魂魄一般,宋芷荷终于感觉神清气爽,鄙夷地扫她一眼,施施然转身离开瑾华院。

竹语终于也得了自由,她冲进屋里。

看见纪池韵独自跪在满地焦糊气息之中,对着一盆烧毁一切希望的炭火灰烬出神。

竹语哭得浑身发抖,想要上前搀扶,纪池韵已经先伸出手抓住她,就着她的力道站起来。

她喉中似乎逸出了一丝呜咽,又像是在惨笑。

“瑾华院太散了!”她当了七年主母,将府里管得事事妥贴,所以,就把当年的陪嫁都调出去了。

除了竹语一直在身边,连锦书和蔡嬷嬷都会时常出府外务,管理着她的生意。

因为她需要钱,需要很多钱,为周鸣鹤打点,哪样不需要钱?

为他打通内眷的关系,普通礼物又怎么送得出手?

他的弟弟进京城最好的明华书院,除了是用纪家的人脉,还需要大把的银钱上下打点,他妹妹当初重病,是她请京城的御医出手,用最贵的药,才救回来。

还有齐氏,能把一黑瘦粗糙多病的乡下妇人养成如今带着富态的细皮嫩肉的老太君,那都是银子堆出来的。

她嫁给周鸣鹤后,就决心忘却前程和他好好过日子,即使刚开始一两年没有倾付全部的爱意,但这七年却倾付过全部的真心。

她不再打理中馈,纪家又出事后,齐氏趁她焦头烂额,将整个府里的下人或调或换,瑾华院现在的像筛子一样。

留下的那些都是很懂见风识舵墙头草。才能让周鸣鹤自由出入,连宋芷荷都能来去自如。

“那该怎么办?”竹语担忧。

纪池韵声音有些哑,低低地说:“这事等蔡嬷嬷来了我会安排,竹语,现在你赶紧去帮我办一件事。”

她在竹语耳边低语几句。

竹语立刻起身,拿了银两匆匆离去

纪池韵转过头,火盆里的炭火依旧散发着热气,那一团漆黑的绣品灰烬静静躺在其中,如同她彻底破碎的一片真心!

纪池韵没有多作停留,她拿了私库的钥匙,进了嫁妆库房。

刚嫁来时,嫁妆满满一库房,现在已经缩水了许多。

里面的大件东西,家俱,摆件,被以各种名目搬走了大半。

散落在周鸣鹤的院子,齐氏的院子,周轩的院子……

右边角落里有几个箱子。

纪池韵打开来,那里是上等的锦缎。

有母亲给的陪嫁,外祖家的添妆,都是当时搜集来的顶好的。

但皇家进贡的云纹锦缎,是内廷专供皇家,织入细赤金缕,流云纹理细密连绵,云层分三层叠织,光泽通透柔和,底色匀净无杂丝。

数量本就极少,而且不能私造,除了宫中赏赐,几乎没有别的门路可得。

纪家以前倒是有,但已经抄家了。

周鸣鹤虽是朝中新贵,皇上的赏赐也有,却没有云纹锦缎。

纪池韵选中了右边箱子里的,叠霞流云锦,虽然不能皇家云纹贡锦比,但粗看外观到也有几分相似。

就这个了。

她自己动手,煎了相同的大小,回到屋中。

半个时辰后,竹语就匆匆回来了,带回来纪池韵要的绣线。

一大团,各种花色,各种粗细,但都是顶好的绣线。

纪池韵专心地去挑。

竹语很担心:“小姐,现在天都快黑了,你只有一晚上时间了,根本不够用。而且,之前的绣品已经化为了灰,万一用错了花样或是线,绣出来的也不再是之前的效果,三公主会不会更生气?”

纪池韵苦笑:“我总不能什么也不做!”

那牡丹绣品原本的绣匠就是绣工精湛的大师,画面繁复,出图精美,每一根线,都不是随意使用的,错用一处,效果就大不相同。

但她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想。

让竹语出去后,她便开始了。

不一会儿,竹语进来掌灯,拿来了晚膳。

只是青菜,凉拌豆腐,一小碟鸡脯,粟米白粥配一个馒头。

竹语都为自家小姐感到不值。

院中的粗使仆妇都要多一个荤。

可她去时,厨房说什么时间已经过了,只有这些,下次赶早。

她想要争辩,还被厨房下人一顿冷嘲热讽。

小姐掌家时的厨房管事早就换了人,她知道争也没用,又怕小姐饿了,只得就这样送过来。

纪池韵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她想要在今夜做完,是极耗费心神的,自然要补充体力,也顾不得栗米粥拉嗓子,鸡脯干硬,用了小半碗,吃了些青菜豆腐,就让竹语撤下去了。

再次坐回绣架前时,叫竹语早点下去休息。

卧房的灯亮了一夜,竹语早上送水来洗漱时,看见她眼下青黑,眼里布满血丝,手指尖都在抖,吓得差点把水盆丢了。

纪池韵一夜没睡,摇摇晃晃的。

但她的神色还算平静。

竹语过去扶住她,目光四下一扫,绣绷和绣架都已经收起来了,房间里看不到什么。

她没敢问。

一夜时间,怎么可能绣得出那么繁复的花样呢?

小姐一定是没有成功,那怎么办呢?那可是三公主啊!

皇家公主,本来就高高在上,老爷没有获罪的时候,三公主都不用给小姐面子,现在她要是治小姐的罪可怎么办?

服侍完纪池韵洗漱,竹语小心翼翼:“小姐,今天还要去普望寺吗?”

她担心小姐会有去无回。

万一三公主震怒……

纪池韵手下一顿,还是坚定地说:“去!”

在即将出门时,蔡嬷嬷回来了。

纪池韵说:“嬷嬷,今天立刻从庄子上调一批人来,瑾华院全换上我们自己的人。以后任何人进出瑾华院都不要轻易放行!”

蔡嬷嬷年过四十,是纪池韵的乳母,她一听就担心起来:“小姐,是出了什么事吗?”纪家出事,蔡嬷嬷和她的两个儿子都听命于纪池韵在外奔波搜集信息。

纪池韵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先办事,回头再跟嬷嬷细说!”

府门外停着一辆简陋的马车,榆木车架素漆剥落大半,帷幔是洗旧的粗青绸,车厢狭小,里头只铺粗布。

竹语脸色大变。

这是府中下人采卖的代步马车,她一跺脚:“明知道是小姐你要的,车马房怎么备这样的车?我找他们去!”

纪池韵拉住她:“时间来不及了!就这样吧!”

她不再管理中馈,齐氏找着机会就故意为难。纪家出事后,她更是变本加厉。

何况现在府里又多了一个乡君,周鸣鹤对她的偏帮那么明显,下人们都有眼色。

自己这个所谓的主母,也就是一个摆设。

即使去找,不过是自取其辱。

马车里颠得厉害,还好竹语事先垫了垫子。

她没什么表情,连日来的事早就耗尽了她的心神,加上昨天一夜没睡,到底还是困倦袭来,靠着车壁直打盹。

竹语看着她憔悴的样子,眼睛通红。

要是老爷没有出事,小姐何至于受这些委屈和侮辱?

姑爷真是太过分了。

可她更担心的是,三公主的画被烧了,小姐怎么才能交差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