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降临。
季青临心疼陪床的叶新，让她合衣休息在另外一张床上。
不大的病房里，只有两人均匀的呼吸声。
叶新翻了个身。
她明明很困，大脑却兴奋得睡不着。
白天季青临鼓励的话语还在耳边回荡，男人神情认真真挚，看起来全心全意相信着她。
在那个瞬间，叶新生出一个古怪的念头。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她让季青临去趟，男人也会义无反顾。
“还没睡？”
他带着睡意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嗯。”
本来为了怕吵醒他，叶新小心克制着翻身的频率，背对着他。
刚才安静了很久，她以为男人已经睡着了。
可是，并没有。
“还在想白天的事？”
男人的声音清醒了不少。
“嗯。”
她在黑暗中点头，想说你休息吧……
两人之间的布帘动了动，黑暗中，有人俯身下来。
他在黑暗中轻扶着她披散在枕头上的秀发，手劲很轻。
她想要阻止，还在酝酿情绪时，他已经开口。
“别担心，无论发生什么，我都陪着你共同面对。”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叶新。”
她没马上接着说话，沉默了好久。
久到他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叶新……”
他低笑，由笑带出来的气息喷洒在她鼻尖，她才知道男人已经贴上来了。
凌晨四点半，在没有灯光的病房里，两人喘息着，对望着。
在黑夜中睁眼久了，她已经适应。
她可以微弱地辨别对方的轮廓，也能看到彼此眼中那一点晶亮。
虽然无法确实解读其中的意涵，但彼此仍旧深深对望着，谁也不愿意移开目光。
“叶新……”
他呢喃，像是被蛊惑似的渐渐俯下身。
“你好重，别压着我。”
她气虚地命令着，声音哑哑的。
“我手肘撑着，不会压坏你。”他低笑。
脸蛋蒸腾着热气，她觉得口干舌燥，硬声道，“明天还想继续住在医院里？”
男人扑哧一声笑出来。
他流连在她肩颈处，热热的笑声勾得她不仅是皮肤，连躁动的心都痒痒的。
趁她还没回过神，他偏头，偷来一记吻。
……
干脆让他再住上十天半个月吧？
叶新无语望苍天。
男人松开她，身前的空气再次舒畅起来。
“不想。”
“我想回家。”
回到只属于我们两人的家。
……
一个月后。
叶新刚从王主任办公室出来，就听到有人叫她。
“叶医生！”
叶新转身，邢主任笑眯眯地上前，“蒋院长找你有事，待会儿要是没病人，你就上去吧。”
叶新一愣，“蒋院长？”
邢主任点头，“你们小组交上去的那些报告应该已经有消息了，蒋院长很高兴，看样子要奖励你。”
“话说……你真不考虑来我们外科？”
邢主任不死心地挖墙脚。
叶新连连摆手，“我真没办法给人开刀。”
“那没关系，能坐诊就行，我看好你……”
邢主任目光热切。
叶新笑着婉拒，“我先去院长办公室了，谢谢您的赏识。”
到了院长办公室，叶新一敲门就听到里头传来蒋院长含笑的声音，“叶医生吧？快进来。”
叶新推门而入，看到相谈甚欢的蒋院长跟穆司令，愣住了。
“穆司令，您怎么来了？”
穆怀鹏不满地蹙眉，“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叫伯伯，叫什么司令啊，多生分。”
蒋院长笑着端起茶杯，用余光看着寒暄的叶新跟穆怀鹏，不说话。
他说穆司令怎么突然有空过来，还亲自将奖状送过来，点名要见叶医生，原来两人认识……
蒋院长现在无比庆幸当初没因小失大。
要是真信了徐主任的一面之词，可就要把军区司令得罪个彻底。
端看穆怀鹏在叶新面前这副慈爱长辈的模样，两人关系就不一般。
认识十几年，蒋院长还没看穆怀鹏对哪个小辈如此和颜悦色过。
“小新，这是你们的奖状！”
穆怀鹏与有荣焉地将红底金字的奖状打开，递给叶新。
“全国医药卫生先进集体”几个大字映入眼帘，叶新笑了。
“能拿奖？”
她当初只想着要把这个合作项目办好，王主任让她提交资料的时候，她压根也没想到能获奖！
“当然，还有锦旗跟奖金，下个周就到！”
穆怀鹏兴奋得满面红光，咧开大嘴的笑容就没消散过。
上了年纪的穆怀鹏，难得找到故人之后，叶新无论拿到什么表彰，他都比自己拿了勋章还高兴。
左司令，您看到了吗？
穆怀鹏在心里感叹，您的外孙女，真的如您所期待的那样，变成了优秀杰出的同志！
办公室外。
一门之隔，徐楠楠需要扶着椅背才能慢慢坐下去。
她来找蒋院长签假条。
虽然还不到六个月，但这个孩子折磨得她寝食难安。
人迅速的消瘦枯萎下去，像一朵失了养分的花，干瘪蜡黄，往脸上擦多少粉都没用。
这是一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疲惫无力。
从学校毕业以后，徐楠楠进入医院的行政班子。
带她的是徐主任的徒弟，平时很照顾徐楠楠。
但这些特殊对待不能解决根本问题，徐楠楠这半个月每天都迟到。
徐主任去省城开会学习不在，徐楠楠没办法，只能拿着写好的请假条来求蒋院长签字。
这工作是一天都干不下去了。
她一个孕妇，不在家好好待着，为什么要在这里朝九晚五地受罪？
徐楠楠越想越委屈，在荷尔蒙的作用下，负面情绪被不断放大，眼泪瞬间就蓄满眼眶。
她刚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得很清楚。
叶新拿奖了，还是国家级的大奖。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赤脚医生，靠着季青临的关系混上了项目负责人，居然还能拿奖？
徐楠楠觉得天漏了一个洞，狂风暴雨就这么灌进她的世界，一点点将她淹没。
她揪着胸前的衣服，每一下呼吸都带着砂砾，磨得喉咙和肺部生疼。
为什么是叶新？偏偏是叶新？
徐楠楠觉得头好痛，看不见的锤子将一根根长长的钢钉敲进她的脑袋。
痛不欲生。
她张了张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呀，没碰到你吧？”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叶新推开门，碰到一双白色的胶鞋。
她吓了一跳，注意到旁边坐的是徐楠楠，格外小心。
一双充满恨意的眸子扫过来，叶新无奈扯了扯嘴角。
得，麻烦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