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现活动了下手脚，镣铐哗啦啦作响。
他冷冷盯着面前的叶新，试图从那张令人生厌的脸上找到些许印证。
紧绷的嘴角，不怒自威的气势……
真像啊。
难怪当年二爷爷一眼就看出叶新的不同寻常。
会见室雪白的灯光打在两人脸上，显出截然不同的情绪来。
叶新那边是坦然自若。
周现这边，是一个穷途末路囚犯的垂死挣扎。
几百种愤怒的火焰在周现胸膛中燃烧，几千种反抗的意识在他血管中翻搅。
他痛恨叶新。
痛恨张延龄。
痛恨那个害了爷爷一生的老领导——左昆哲！
恨他的顽固，恨他的坚持，恨他的残酷和无情……
“你找我要说什么？”
叶新开口了。
周现阴沉的脸色一下变得更可怕了。
瞪着叶新的目光像是要吃人。
那双纤细的手，要不是有手铐的束缚，恨不得直接扑上来掐断叶新的脖子！
他瞅着叶新，冷冷地说：“左昆哲，你认识？”
周现声音不高，但一下让叶新感觉到了强烈深刻的情绪。
那是一种……经年的恨意。
仿佛早已融进周现这个人的身体里，成为他这个人的一部分。
“那是我外公。”
叶新格外冷静。
她一直在观察周现的表情变化，直觉他接下来的话很重要。
“我的爷爷，曾经是左昆哲的副官。”
“当年左昆哲被提到司令的位置上，我爷爷一直陪在他左右。”
“他们是一同扛过枪，上过战场，趟过雷的过命交情……”
周现咬牙切齿地回忆着。
叶新困惑了。
按照周现的说法，她外公跟周爷爷关系应该非常亲密才是。
就像穆司令见到她那种长辈对老领导晚辈的喜爱……
为什么周现看她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温情，反而透着一股恨不得处置而后快的狠？
“我爷爷当年为了救左昆哲，永远失去了左手，左腿截肢……”
周现双目赤红，想着那个从他记事起，就永远只能坐在轮椅上的老人……
他恨不得将叶新跺了！
“结果呢，动荡时期，我爷爷苦口婆心地劝左昆哲，让他服软，让他认识错误……”
叶新敲击桌面的手停了下来。
没人知道她听到这些消息时心中的震撼。
这不仅仅是周现针对她的原因，很有可能还是外公当年郁郁而终的关键！
“他不听！”
周现气的锤桌子，一下又一下，手铐敲在陈旧的木桌上，发出沉闷的痛响。
“里面在干什么，安静一点……”
刚才退出去的女警推开门，严厉地喝止周现。
叶新摆摆手，示意她没问题。
打开的门后，露出季青临那双担忧的眸子。
叶新对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她想告诉男人无碍。
但心里压着一块大石头，叶新笑不出来。
会见室的大门重新关上。
只剩她跟周现两个人倔强地对峙着。
“他为什么不听？！为什么不改？！”
“我爷爷拼了半条命才将他保下来，结果呢，为了他心中的信仰跟坚持，就一定要固执己见下去！”
“连带着一堆老战友兄弟几个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叶新，你知不知道，就因为左昆哲一个人的执念，拖累了多少人，多少家庭？！”
周现怒不可遏，情绪太激动，那股压抑不住的痒意终于大爆发。
周现咳得死去活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个随时都有可能坏掉的破风箱，每一次喘息都令人心惊胆战。
“咳咳……嗬嗬……咳咳咳咳……”
就在叶新犹豫要不要叫女警进来送周现去医院的时候，他终于喘匀了这口气。
“叶新，是你的外公，让我爷爷的牺牲与付出变成一个笑话，你知道吗？”
“早知道最后左昆哲会这么憋屈地死去，当年就应该让他死在战场上！”
“最起码他还是个没有污点的英雄！”
“你放屁！”
叶新直接爆了粗口，“不要用你那简单的思维去污名化他们的战友情！”
“你爷爷知道你是这么评价他们的关系吗？”
叶新反诘道。
她的话刺痛了周现，周现怔愣了好几秒钟，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那些濒临崩溃的愤怒终于熄灭了。
他仰着脸苦笑着，双手捂着眼睛。
冰凉的手铐盖在眼皮上，火辣辣的疼痛烧得他五脏六腑都扭曲成团。
爷爷知不知道还重要吗？
事实就是左昆哲到死都没离开那个干休所。
到死他们老哥俩都没见上一面。
爷爷得知左昆哲去世那天晚上，一个人枯坐在客厅里，留着一盏幽幽的台灯，瞪眼到天明。
第二天老人家就病倒了。
几十年来，连感冒发烧都不曾得过的爷爷，病得很厉害。
仿佛一直支撑着他坐如松的那根脊梁，塌了。
周现怎么不恨？！
左昆哲死了不要紧。
他找到二爷爷，摸到了左昆哲跟张延龄女儿最新的住址。
永宁市。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张延龄还不在他们孩子身边。
然后，周现拿到了叶新的资料。
他没想到，原来家里还有一个人，在多年以前就偷偷着手报复左昆哲的家人。
左昆哲动不了，死了就以为一了百了？
做梦！
他们周家人，从来都不是吃哑巴亏的主儿。
没了左昆哲，就掘张延龄的坟！
什么都没找到，就找左京京的麻烦，还有叶新……
总而言之，所有跟左昆哲张延龄有关系的人都别想跑！
当年左昆哲欠他们的情和义，他们自会从叶新身上讨回来！
“所以，你们买通了叶旭生？”
叶新终于将所有线索都串了起来。
周现嘴角搐动了一下，竭力想掩饰得风轻云淡一点，没成功。
叶新比他想象中更聪明。
她已经从只言片语中猜到了一切。
“张永志是你的人，他负责给叶旭生打钱，让他想办法从我母亲身上榨取有用的信息，对吗？”
周现沉着脸不说话。
但这丝毫不妨碍叶新继续思考，还原事情的真相。
“结果，叶旭生失败了，还被送进大牢里……”
“你们的线索断了，你为了继续跟进才会申请到永宁军医院来……”
“你们想要的，是外婆的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