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小丑的笑容

医院急诊。

被推进手术室的徐楠楠吓得面无血色,纤细的手指扣进张辉手臂肉里。

已经碰到骨头,还是没有丝毫缓解。

徐楠楠很害怕。

她扶着肚子,仰面躺着,嘴里喃喃地问着医生,“是不是情况不好?”

“这个孩子……保不住了是吗?”

晚饭吃到一半,徐楠楠就觉得肚子疼得厉害。一开始她没当回事,后来母亲发现不对,关切地问,“楠楠,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怎么满头汗?”

徐楠楠咬紧嘴唇,眼泪跟冷汗一齐下来了,“妈,我肚子疼!”

徐母吓得魂飞魄散,孕妇肚子疼,向来都不是什么好事。

更何况徐楠楠现在月份大了,万一……

徐政委去首都开会了不在家,徐母叫了车,接上徐楠楠就往医院赶。

等徐楠楠要进手术室了,张辉才气喘吁吁地赶来。

徐母瞪了他一眼,顾及到这儿是医院,才没直接骂出声。

妻子挺着大肚子在家,一个给领导开车的工作,也不知道张辉能忙成什么样,三天两头不着家。

张辉紧紧握着徐楠楠的手,颇有些心疼地擦去女人脸上的泪水,“你别怕,肯定会没事的。”

身体的疼痛让徐楠楠脸皱成一团,话都说不出来。

她也是学过医的,刚才检查的时候,看到医生的表情就知道事情不好。

脱下来的内裤上全是红色的血,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徐楠楠闭上眼,悔恨的泪水像开了闸似的,流个不停。

她跟张辉没感情,更不喜欢这个孩子。

怀孕这段时间,妊娠反应折腾得她死去活来。

这种肚子隐隐下坠的疼痛已经持续很久了,徐楠楠没当回事。

曾经她也想过,要是这个孩子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没了,对谁都好。……

但当事情真正发生的时候,徐楠楠后悔了。

因为今天早上,孩子在肚子里踢了她一下。

徐楠楠感受到了。

那种奇异的血脉相连的感觉,让她觉得住在身体里的孩子像是第一次跟她轻轻打了个招呼。

那一瞬间,迟到的对孩子的疼爱让徐楠楠不知所措。

她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就要直面即将失去这个孩子的冷酷现实。

手术室外,张辉着急地来回踱步。

徐母站在一边,冷眼看着急得团团转的女婿,没忍住开口了。

“小辉,男人认真工作有上进心是好事,但不能不顾着家里,对不对?”

张辉一怔,脸上像是被人甩了巴掌似的,火辣辣的疼。

“妈……我……我知道了。”

“楠楠性子倔了些,心不坏。”

“你们既然结婚了,就要好好过日子。感情是可以培养的。”

徐母原本还想说些什么,想到徐楠楠将来还要跟这个男人过下去,终究说不出几句狠话。

手术室大门开了,徐楠楠被推了出来。

“医生,怎么样,楠楠她……”

徐母迎上去,紧张地询问……

话才说了一半,她就瞟见徐楠楠明显平下去的肚子。

一个念头闪电般击中了她!

徐母瞪大眼睛,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医生摘下口罩,有些无奈地看着满目期待的病人家属。

“很抱歉,孩子没保住。”

张辉倒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旁边的长椅上。

没了。

他的孩子……没了?!

如雷轰顶。

张辉看着病床慢慢退进病房里,嘴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扶着墙站起来,一步步拖着沉重的双腿往病房走。

岳母怎么能走得那么快呢?

张辉看着徐母的背影,忍不住想问。

他像是被抽了筋似的,连维持直立都觉得困难无比,更不要说去安慰渐渐清醒过来的徐楠楠……

病房里,徐母紧紧握着女儿的手,一点点擦掉她脸上的泪。

“楠楠,没关系,你还年轻……”

张辉走进病房,听到岳母轻声哄着。

没人理会他。

哆嗦从嘴上由上至下传到手上,传到腿上,然后遍及整个身体。

徐楠楠余光瞥见男人来了,哆哆嗦嗦地伸出手,用力挥动着。

“你走……你走啊!”

“平时不在家,现在来干什么……”

徐楠楠声音嘶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似的拉锯声。

那声音变成一把生锈的锯子,被两个壮汉握在手里,一点点沿着张辉的脑袋向下用力。

头痛欲裂。

那是一种身体都即将被分割成两半的剧痛。

张辉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扶着门框呆望着。

病房里的白光太刺眼。

身后的走廊,不知从哪里吹来阵阵阴风。

张辉站在光明与黑暗的分界面上,人被一分为二。

他的脸,前胸,肚皮是白的,热的。

他的后脑勺,脊背,臀部都是黑的,凉的。

张辉想说话,却被岳母一句话直接赶出门。

“你先回去吧,待在这里也帮不上忙。”

病房门关上,张辉退了出来。

房间里发出母狼一样的哀嚎,那声音像一把利刃一样,直接将张辉剧痛的身体贯穿了。

那是徐楠楠痛苦的哭声。

张辉揉了把头发,手放下来的时候,碰到脸。

一手心温热的泪水。

那是他的。

……

今天下班很早。

叶新骑上自行车,路过供销社的时候,还去买了条鱼。

她早上跟售货员说好的,要给她留一条新鲜刺少的。

远远地看到家里的烟囱,一抹喜悦的笑纹渐渐在脸上扩散。

她刚准备停车取东西,就听到一个期期艾艾的声音。

“季……季副团,你就发发善心,帮帮我吧……”

哗啦一声,叶新没放好的自行车摔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挂在车把上的鱼掉到地上,沾满了泥土。

那只已经不会动的浑浊眼睛正对着她,关不上的嘴像小丑的笑。

惊到了站在家门口的众人。

季青临第一个发现她回来了,拨开人群,三两步走到叶新跟前。

他伸手去拉,女人下意识把手往背后缩。

叶新看清了跪在地上的女人是谁——

那个肖淑丽带来的女同志,她这会儿难道不应该在返程的火车上吗?

疑问的目光无声地落在季青临脸上。

男人执意拉住她的手,身影温和却格外坚定。

“我没去送,不知道她偷偷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