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台最上方,那些坐在贵宾席上的人,从钟声敲响后就再也没有安静过。
铜门城的本地大贵族们坐在第一排,华贵的衣袍在阳光下泛着丝绸特有的光泽。
几个头发花白的老贵族手里攥着镶金的望远镜,却忘了举起来,目光直直地盯着停泊台上那个黑发法师的背影。
他们身后,是几个大型商会的代表。
那些人穿着考究的深色正装,胸口别着各自商会的徽章,面前摆着茶水点心,但没有人动。
坐在左边的是一个面容削瘦的中年男人。
手里握着一份名单,指腹在纸面上来回摩挲,像是在反复确认什么。
再往后,是几个从偏远城邦赶来的城主。
他们的衣着不如前面那些人光鲜,但坐姿端正,目光专注,不时低头和身边的随从低声交谈几句。
整个贵宾席,安静得不像话。
前排右侧,一个穿着深紫色长裙的妇人靠在椅背上,姿态慵懒。
她的容貌不算年轻,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擦过的黑曜石。
她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没有打开,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指尖转着。
身后站着一个穿着灰色正装的管家,腰背挺得笔直。
“去准备一下。”
妇人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身后的管家能听到。
管家微微低头,没有问准备什么,转身离开了贵宾席。
旁边,一位绅士侧过头看着她。
绅士的衣服剪裁合体,胸口别着一枚金色的商会徽章,那是大陆排名前五的“银鹿商会”的标志。
“你不至于吧?”
绅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
“无吟唱漂浮术虽然强大,在运输这一行作用堪比神器,但对方选的可是烈阳。”
他顿了一下,语气更沉了几分。
“联盟议会为了不让不死烈阳诞生,会不断把他派去执行必死的任务。”
“拉拢一支必死的运输队,怎么都不划算。”
“更何况,刚刚你也能看出来,对方和魔法公会的关系非常差。”
“而千塔和半魔之间那些破事,你也知道。”
妇人没有看他,折扇在指尖又转了一圈。
“你说的确实对。”
她的语气轻松,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无吟唱漂浮术都盖不过这些附带的缺点,尤其是与千塔交恶。”
绅士更加不解了。
他认识这个妇人很久了。
在商会的圈子里,她是出了名的精明,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得像一把手术刀,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她不应该做出这么不理智的选择。
“那你为什么……”
“我只是在赌。”
妇人打断了他,嘴角微微勾起。
“去年损伤惨重的公会,会在他身上投入非常多的资源。”
绅士摇了摇头。
“会。”
“一定会。”
他承认。
“但在这么倾斜,也到不了哪里去。”
“烈阳运输队已经到顶了。”
他的声音顿住了。
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猛地转过头,看着妇人。
“难不成,你认为运输公会会......”
妇人耸了耸肩,轻笑了一声。
“或许吧,其实还有一个原因。”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份写着所有参赛人员名单的纸张。
她的手指在名单中间的一栏上轻轻点了一下。
“我在他的队伍里看到了一个熟人。”
她的声音更轻了。
“一个本该死去的熟人。”
停泊台上,装载还在继续。
一托盘一托盘的重物被吊起,放入那辆漆黑的列车车厢头部。
铁锭碰撞的声音沉闷而密集,像夏天的闷雷在远处滚动。
这里有四十多辆晨星运输车,每一辆能装载百吨。
还有三辆皓月运输车,每一辆能装载千吨。
但这些数字,在烈阳级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万吨。
那是一个让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哪怕将其他四十多辆运输车的载重全部加起来,都不一定有这一辆重。
工作人员们满头大汗,手脚不停地忙碌着。
托比亚斯站在旁边,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死死盯着每一个吊装的过程,生怕出一点差错。
终于,最后一托盘重物落入了车厢。
托比亚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转过身,朝奥德里克微微躬身。
“副总长,装载完毕。”
奥德里克点了点头。
托比亚斯走到列车侧面,蹲下身。
他的身后,两个同样穿着传奇战甲的大汉也走了过来,一左一右,蹲在列车的两侧。
三人同时伸手,托住车底的横梁。
劲气爆发。
肌肉鼓起,青筋暴起,额头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
但列车纹丝不动。
托比亚斯的脸涨得通红,牙关紧咬,喉咙里发出沉闷的低吼。
车轮依然死死压在地面上,像被焊住了一样。
托比亚斯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时,图兰从他身边走过,步伐不紧不慢。
他走到列车侧面,蹲下身。
一只手。
他伸出去,托住车底的横梁。
没有劲气爆发的轰鸣,也没有肌肉鼓起的夸张。
他就那样蹲着,像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手臂微微用力。
列车的那个角落,缓缓抬离了地面。
离地一寸。
图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停顿了两秒,然后将列车轻轻放下。
车轮落回星耀石地面的瞬间——
“咔嚓——”
星耀石铺成的停泊台,在车轮落下的位置,裂开了。
裂缝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
从烈阳级的停泊位一直延伸到晨星级的区域,甚至钻到了旁边几辆运输车的轮子底下。
停泊台上的工作人员纷纷后退,有人踩到了同伴的脚,有人差点摔倒。
那些参赛的队员们看着脚下的裂缝,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
一个穿着皮甲的大汉,看着自己脚下那条拇指宽的裂缝。
嘴角抽搐了一下,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两步。
“这……这得多重啊……”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图兰站起身,看着托比亚斯。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不止是万吨。”
托比亚斯的脸色刷地白了。
“大人!”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额头的汗珠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我绝对没有出错!”
“就是按照烈阳运输车的标准配重!”
“一斤都不会少,也绝对不会多!”
图兰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那辆漆黑的列车上,从车头扫到车尾,从车顶扫到车轮。
“我没有怪你。”
他的声音依然平淡。
“这……空车估计已经到达万吨了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林鬼。
林鬼点了点头。
“这个运输车,空车就有两万四千吨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