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转眼间,那漆黑的列车就消失在眼前。
绅士揉了揉眼睛,转头看向自己的侍从。
侍从微张着嘴巴,视线还盯着前方那道列车飞过的地方,半天没回过神。
“就……就突然,嘣地几下……”
侍从伸出手比划着,像是在描述什么自己都没看清的东西。
“那列车就嗖地飙过去了,不见踪影了。”
绅士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顺着侍从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道被风刃划出的直线附近,泥土被气浪掀开,留下几个巨大的弧形坑洞。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在他身后,那个穿着深紫色长裙的妇人眯起了眼睛。
她没有说话。
只是默默站起身,折扇收拢,提起裙摆,转身离开了看台。
动作很轻,很安静,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旁边,贝蒂的眼睛瞪得浑圆。
她看着下方那几个因为强力风压而留下的坑洞,那坑洞是如此熟悉。
“老师……”
她的声音有些发干。
“小法师该不会是想要……”
她咽了口唾沫。
“可这里不是海洋啊,是陆地,还是禁地,三个!”
“他就不怕撞上史诗恶魔吗?”
芙蕾雅没有回答。
她看着那些坑洞,看着那辆列车消失的方向,湛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压抑的惊骇。
她的眉头拧成一团,猛然翻过栏杆,直接跳了下去。
不远处,一个身影也蹲在坑边。
是奥德里克。
他蹲在坑洞边缘,粗糙的手掌按在泥土上,目光凝视着那道被风刃划出的痕迹。
他的表情非常专注,像是在计算什么。
托比亚斯小跑着过来,手里捧着一份备用的黄金路线图,弯着腰递了过去。
奥德里克站起身,接过地图,展开。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扫过,看着那地上的风刃痕迹,然后拿起笔,从铜门城的位置拉出一条笔直的线。
和林鬼标注的那条线,一模一样。
这似乎是一条,随便画的线,没有任何规律,甚至最终都没有抵达冬蹄堡。
而是从冬蹄堡百公里外的地方,延伸出去。
但经历老道的奥德里克就看出了猫腻。
这线,横穿了禁地,穿过了对于任何运输队都是灾难的史诗恶魔的领地。
但也避过了,高山,也避开了最为强大的史诗中位,上位恶魔的领地。
奥德里克笑了。
“难怪那车造的如此之沉,难怪要横着大角,在前面,难怪,要防御最强的骑士挡在身前。”
“公会,也曾经尝试过,但都失败了,他能创造历史吗?”
身后,芙蕾雅站起身,走到奥德里克身边。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凝重的、严肃的调子。
“副总长大人。”
“我建议,立刻叫停烈阳的比赛。”
“他的行为是就是在送死。”
芙蕾雅停顿片刻补充道。
“一个无吟唱漂浮术的掌握者,不应该就这么草率死去,这对于公会来说是一个巨大损失。”
她试图用林鬼的价值,来劝说奥德里克。
而且她也相信,眼下唯一能阻止林鬼的,只有奥德里克。
只要他想,通知监考的图兰,就足够将那列车给逼停。
奥德里克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地图上自己画的那条笔直的线上。
落在泥地上,林鬼划出的指明方向的切痕。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嘴角的弧度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大。
“烈阳的委托,哪一个不是在送死?”
他抬起头,看向远方。
暮色中,那辆列车消失的方向,只剩下一片苍茫的荒原。
“三万吨的重量。”
“还没有哪个运输队,敢带着这么重的物资,快速飘飞移动。”
他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兴奋的、压不住的笑意。
“谁死,还说不定呢。”
“真是个疯狂的小子。”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过身。
“托比亚斯。”
托比亚斯连忙应声:“在!”
“回去准备。”
托比亚斯愣了一下。
“准备……什么?”
奥德里克从他身边走过,步伐沉稳,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准备迎接第四支烈阳的诞生。”
他顿了一下。
“不——”
“是第四支不死烈阳的诞生。”
“只要他能活着回来。”
托比亚斯愣在原地,嘴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芙蕾雅也愣在原地。
不死烈阳。
成为运输队多年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四个字的份量。
那才是运输队真正最高的级别,真正的烈阳。
奥德里克走过芙蕾雅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
他认识芙蕾雅,不,准确说认识所有皓月运输队的传奇领队。
他侧过头,目光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温和。
“芙蕾雅小姐,希望在下次选拔会,能看到北风的身影。”
说完,他迈步离去。
身影逐渐消失在暮色中。
芙蕾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她的目光再次望向那片荒原。
那辆列车已经彻底消失了。
夜色开始笼罩大地。
贝蒂第一个翻过栏杆,落在芙蕾雅身边。
身后,北风商队的其他人也陆续跟了上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在芙蕾雅身上。
贝蒂站在她正前方,歪着头看着她。
她从未在芙蕾雅脸上见过这种表情。
作为芙蕾雅最亲近的人,她的亲传弟子,她太了解自己老师了。
在千塔之都的时候,芙蕾雅面对风塔塔主的质疑时是冷的。
面对传奇法师的挑战时是冷的。
面对那些高阶贵族刁难的时候依然是冷的。
但此刻,芙蕾雅那双湛蓝色的眼眸里,那种冷意全消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难以平息的焦躁。
贝蒂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她开口了。
“老师,小法师会没事的。”
她的声音尽量放得轻松。
“他既然敢这么做,应该……有把握的。”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她自己都听出了话语里的发虚。
北风运输车不过百吨的重量,在陆地上行走都如履薄冰,每一步都得算准了才敢落。
而林鬼操控的那辆烈阳列车,至少万吨。
万吨。
百吨的百倍。
她不敢想那是什么概念。
而且大概率是以那个速度,那从鱼鳃片旋转圆环,她可太熟悉了。
“放心,他会成功的。”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说话的人是埃利。
他的语气不算笃定,但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理性和沉稳。
芙蕾雅看着他,没有说话。
埃利往前走了两步,目光从荒原上收回,落在芙蕾雅身上。
“队长担心的,恐怕不是林鬼法师能不能通过选拔。”
他顿了一下。
“而是选拔之后的事情。”
贝蒂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埃利叹了口气。
“二十多年来,每次选拔出来的烈阳队伍,都活不过一年。”
他的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数据。
“不是死在禁地里,就是死在运输路上。”
“联盟议会里的人。”
他停了一下,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
“是不愿意看到运输公会再出一支不死的烈阳。”
“公会,将不死烈阳的权力拔的太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