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风时境圆满

十万大山的密林在晨光里渐渐亮了起来。侯紫靠在一棵老松树上,从怀里掏出借势经,翻开第一页。上面的痕纹比以前更加粗大狂暴,像是被黑风坳的狂风刻上了新的印记。从微风到大风再到狂风,书页上的痕纹随着他的感悟不断变化,每一次突破都在纸上留下了痕迹。

他翻到第一页的空白处,那里还留着他上次写下的字:大风起,云飞扬,人逍遥。字迹歪歪扭扭,是用炭笔头写的,笔划里还沾着落雁坡的碎石屑。他从怀里摸出那截已经磨得只剩指甲盖大小的炭笔头,在“大风起”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狂风过岗,寸草不生。”

写完的瞬间,书页发烫。不是被晨光照热的,是从纸面底下透出来的温热,像有什么东西在书页深处醒了过来。第一页上的痕纹变得更加狂暴有力,边缘开始向页面的其他方向延伸,像是被风吹散的墨迹,又像是活的,正在向某个方向汇聚。那是下一境的方向,像是在不断变化中。

风时境已经圆满了。从微风到大风,从大风到狂风。在黑风坳的狂风中,他把全身扔进风里,让风穿过他的身体,成为狂风的一部分。但下一境是什么,他还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些延伸出去的线条在告诉他,风的境界不止于此。

侯紫隐隐有所感悟。他合上书,贴肉藏好,手指在袖子里搓了一下。黑风坳的突破来得正是时候。之前在陆继身上体验到的筑基期威压,侯紫突然感觉也许狂风可以刮散它,摧毁它。

“走了。”老猎妖人在黑猫背上偏过头,指着密林深处一条几乎被藤蔓淹没的小径,“往北走,过了前面那道山脊有一条溪沟,溪沟上游有一处猎妖人留下的安全屋,可以在那里歇脚。”

黑猫背着他爹,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从秘道到黑风坳再到密林,他一路背着他爹,没换过人。老猎妖人在他背上轻声指路,偶尔冒出一句“左边那棵老松树底下有野蜂窝,绕开走”或者“右边那片碎石坡是虬蟒的地盘,别踩碎石头”,声音沙哑但笃定,像是在念一本翻烂了的旧地图。黑猫嘟囔了一句:“我比你还早感觉到了啦。”

密林里偶尔传来妖兽的吼声,老猎妖人听一耳朵就能判断出妖兽的种类和距离。“那是虬蟒,在左边山脊上,离我们至少三里地,不用管。”“那是石猿,在溪沟边上喝水,我们走慢点别惊动它。”黑猫露出无奈的表情。

侯紫张开手掌接风,风里有松脂和枯叶的气味,还有某种他熟悉的、曾经在这片山里感受过的气息。他想起了白玉角蜥。那大家伙就在这片山的深处,教他风聚,用尾巴敲岩石说保重。不知道它现在怎么样了。

“侯紫。”沈君壁走在他边上说,“老猎妖人说安全屋在地图标记方向附近,我们今晚在那里歇一晚,明天一早继续往北走,应该能在明天傍晚前赶到地图上标的那个位置。”

与此同时,在十万大山南麓的另一端,一道素白的身影正穿过密林,长剑横在膝上,剑鞘上的符文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荧光。雷知彤连夜赶路,在戈蓝国查清了侯紫的底细,认定侯紫一定会到十万大山来,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这种直觉帮助她在长霞峰的众多天骄中也是顶端的佼佼者。

她身后的密林里,几个东城帮的心腹散修分散在暗处,保持着警戒。雷鹏没有来,坊市那边需要有人盯着韩家和元鸦的动静。她只带了最信任的几个人,足够了。这片山对她来说不算陌生,长霞峰在灵界虽然不以下界事务为主,但她几年前在大靖王朝作为雷家家主和几方势力做过周旋,这边曾经来过。宗门实际上也鼓励弟子去振兴家族,可以作为宗门附庸的。

正午时分,侯紫四人在溪沟上游找到了那处安全屋。一个隐蔽的山洞,洞口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要不是老猎妖人指出来,从外面根本看不到。洞里有一张石床和一堆已经风化的干草,墙上还残留着猎妖人刻下的标记。

黑猫把父亲放在石床上,用干草铺好。老猎妖人靠在石壁上,闭着眼睛,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些,但脸色还是发白。在秘道和黑风坳连续奔波,他的体力已经透支了,只是他一直没吭声。

沈君壁蹲在洞口,把符纸一张一张排在地上清点。他的手指极稳,和在码头端茶时一模一样,但嘴唇抿成一条线。符纸不多了。这些符纸是他们目前唯一的远程攻击手段和保命底牌,在真正面对追兵之前,必须省着用。

侯紫站在洞口,没有去探风,他在思考着,谋划着。这次决不让小石头的悲剧重演。

此时此刻,在坊市的崔家炼器铺里,气氛比山洞里紧张得多。

江青岩和顾飞雨从落雁坡空手而归,两人的脸色都很难看,正要来炼器铺找崔成敏的麻烦。

炼器铺门口围了一圈散修,都是贫民窟里蹲巷口的熟面孔。崔成敏躺在床上,断了两根肋骨,胸口缠着浸了药酒的布条,脸色蜡黄。雷鹏站在床前,手按在刀柄上。

“诸位前辈,老崔伤得不轻,有什么事等他伤好了再说。”雷鹏语气恭敬,但站的位置很讲究,正好挡在崔成敏和两个筑基修士之间。

江青岩没有看他,只是盯着床上的崔成敏。“你说他们往槐树林方向跑了。我们在落雁坡搜了大半夜,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江前辈,我说的都是实话。”崔成敏的声音沙哑,每说一个字都疼得倒吸凉气,但语气诚恳得无可挑剔,“拍卖会散场后他们偷袭了我,抢走了符纸,往槐树林方向跑了。我要是撒谎,天打雷劈。”他顿了顿,“我断了两根肋骨,我这伤可做不了假!幸亏雷帮主来得快,不然死了都有可能。”

门口一个蹲在墙角的散修怯生生地举起手。“我看见了。拍卖会散场后,那个穿灰布短打的年轻人和另一个混混模样的人从炼器铺跑出来,往槐树林方向跑了。跑得很快,像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们。”

另一个散修也接了话:“我也看见了。他们还撞翻了我摊上的药草,我骂了他们一句,他们头都没回。”

散修们七嘴八舌,说得有鼻子有眼。崔成敏不用开口,证人替他开了口。他在坊市开了二十几年铺子,从没跟任何人结过仇,这些散修或多或少都欠过他一点人情,帮修法器少收几颗灵石,帮鉴定符纸不收鉴定费。这点人情在平时不值钱,但在关键时刻,每个人站出来说一句实话,就帮他砌了一堵墙。

顾飞雨靠在门框上,手指慢慢转着弯刀的刀柄,偏头看了江青岩一眼。“江兄,看来咱们都被人当猴耍了。散修们亲眼看见他们进了槐树林,结果我们在落雁坡扑了个空。你说他们是长了翅膀飞走了,还是——”他顿了顿,收起笑容,“槐树林里有秘道。”

江青岩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对手下说了句:“备足丹药,天亮出发。”

两伙人从散修口中拼凑出线索,赶到槐树林深处,找到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树洞已经塌了,碎石和泥土堵得严严实实,藤蔓被扯断了好几根,断口是新的。老槐头在侯紫他们进入秘道后毁了入口,手法干净利落,像是做过无数次。

江青岩伸手摸了摸塌方的碎石,泥土是新的,刚塌不久。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向顾飞雨。两人的目光在月光下撞在一起。这次两人再也忍不住了,神识全部铺开,突然感觉像被风吹散。

顾飞雨先开了口:“黑风坳。”

“附近有这风力的只有黑风坳了,在十万大山边上,看来进了十万大山。”江青岩说完转过身,对手下说了句:“备足丹药,天亮出发。”同时,两个筑基修士都掏出丹药扔进嘴里,那是补充神识灵力的,贵得很。在凡人界实在消耗有些大。

午夜,沈君壁坐在洞口,闭着眼睛,呼吸很匀,但手指还按在腰间的符纸上,随时能撕开。老猎妖人在石床上睡着了,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在外面过夜,没有木棚的屋顶压在头顶,反而睡得比平时沉。黑猫蹲在洞口,那样子真很像一只猫。

侯紫站在洞口,手里翻着借势经。终于他合上了书,手张开,风开始打旋,从小到大到凌冽,又突然消散,那风突然从脚下升起,侯紫突然凭空而立,但只维持了十息,脚下风就散了。他收回手,手指在袖子里搓了一下。

“阿琦应该在灵界过得不错是吧,君壁?”侯紫突然开口。

“嗯,应该过得自在吧,不是说她是天灵根吗!当然应该是宗门的宝贝吧。”沈君壁嘘了一声,接口说。

与此同时,黑风坳外的临时营地里,江青岩和顾飞雨已在黑风坳边上,那风太大还没进入,但黑风坳就在前方。追兵迟早会跨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