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山魈

凡骨镇天 老水湾的一笑

退出黑石岭山坳的过程,比进入时更加谨慎。陈默几乎是一步一停,将感知提升到极致,捕捉着周围每一丝异常的风吹草动。直到重新踏上那条相对“正常”的山道,那股来自地底的、如同沉睡心脏搏动般的沉闷震动感,才彻底从他的感知中消失。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在正午阳光下、蒸腾着扭曲热浪的暗红色山坳轮廓。山坳依旧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他知道,那片看似平静的土地下,潜伏着他目前无法预知的危险。

他没有立刻放弃这个任务,也没有鲁莽地另寻他路。他只是走到一棵枝繁叶茂的古树下,在盘结交错的树根上坐下,取下腰间的水囊,小口小口地喝着已经变得温热的水。

目光,平静地望着远处的山峦,脑中却在飞速转动。

黑石岭有未知的、潜伏地下的强大存在,硬闯绝非明智之举。任务规定是十段铁线藤皮,并未限定必须在一个地点采集。地图上标注的红圈范围很大,黑石岭只是其中一个可能的生长区域。或许,还有其他地方,也生长着铁线藤,而且相对安全?

但地图过于简陋,只标注了大致区域,并未详细标明每一处铁线藤的具体分布。他需要更精确的情报。是返回宗门,去藏经阁查阅更详细的资料,或者去任务堂打听是否有其他弟子完成过类似任务、了解更具体的地点?还是……在这片区域继续探索,寻找其他可能的采集点?

前者稳妥,但耗费时间,来回至少需要大半日。后者风险更高,但也可能有意外的收获,且能节省时间。

他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

他将水囊重新系好,站起身,目光投向地图上标注的另一处、距离黑石岭约莫一个时辰路程的、同样有可能生长铁线藤的区域——一处名为“裂风峡”的狭长山谷。

去看看。如果那里也情况不明,或者更加危险,再考虑返回宗门也不迟。

他重新调整方向,沿着一条更加崎岖、几乎被灌木完全覆盖的、似乎是早年猎人踩出的小径,向着裂风峡的方向,快步走去。

前往裂风峡的路,比想象中更加难行。植被越来越茂密,许多路段甚至需要他直接用柴刀劈开挡路的荆棘和藤蔓才能通过。空气中,那股属于铁矿脉的燥热气息,在这里反而变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潮湿、闷热、混合着腐烂植物气息的味道。光线也变得昏暗,高大的树冠几乎遮蔽了天空,只有零星的光斑,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缝隙,洒落下来。

陈默的眉头,微微皱起。这种环境,似乎不太像铁线藤喜欢的干燥、燥热、阳光充足的生长习性。难道地图的标注有误?或者,裂风峡的情况,与他想象的不同?

他正思忖间,前方的灌木丛中,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夹杂着低沉的、如同威胁般的呜咽声和什么东西在泥泞中翻滚、厮打的声音!

有野兽在争斗?还是……别的什么?

陈默的脚步瞬间停止,身体如同猎豹般伏低,无声无息地滑到一棵巨大的树干后,借助树干的掩护,收敛气息,缓缓探出头,向前方望去。

只见前方约莫十余丈外,一片相对空旷的林间空地上,一头体型堪比小牛犊、浑身覆盖着肮脏的、打结的黑色鬃毛、面目狰狞、口中獠牙外突、双眼赤红的——山魈,正与一条水桶粗细、通体覆盖着暗绿色鳞片、头生独角、口中喷吐着带有腥臭气息的绿色毒雾的——独角毒蟒,激烈地缠斗在一起!

山魈力大无穷,爪牙锋利,咆哮连连,每一次扑击和撕咬,都在那独角毒蟒坚韧的鳞片上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白痕,甚至有几处鳞片已经被强行掀开,渗出暗绿色的血液。但那独角毒蟒也毫不逊色,粗壮有力的蛇身如同钢鞭般不断抽打、缠绕,口中的毒雾更是不断喷涌,让周围的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山魈虽然凶猛,但似乎对那毒雾颇为忌惮,不敢过分逼近,只能围绕着毒蟒不断游走、试探,寻找一击必杀的机会。

两者似乎势均力敌,陷入了僵持。

陈默躲在树干后,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兽斗。这两头妖兽,从他感知到的气息判断,大约都相当于炼气中期(三四层)左右的实力。独角毒蟒的毒雾颇为麻烦,山魈则胜在力量和速度。无论哪一方获胜,恐怕都将是惨胜。

他没有插手的意思。他的目标是铁线藤,不是猎杀妖兽。而且,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等它们两败俱伤,他再悄然绕过去,继续寻找他的目标,无疑是最佳选择。

然而,世事往往不尽如人意。

就在陈默打定主意,准备耐心等待这场兽斗结束时——

那独角毒蟒似乎被山魈不断的骚扰和攻击彻底激怒,猛地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粗壮的蛇尾如同巨大的铁鞭,携带着万钧之力,狠狠扫向山魈!山魈见状,不敢硬接,猛地向侧后方一跃,试图避开这凌厉的一击!

但毒蟒这一扫,似乎并非为了直接命中,而是为了逼迫山魈闪避,从而露出破绽!就在山魈跃起、身在半空、无处借力的瞬间,毒蟒猛地张开血盆大口,一道更加浓稠、腥臭、带着刺骨寒意的墨绿色毒液,如同离弦之箭,精准无比地射向山魈的腹部!

山魈眼中闪过一丝惊骇,在空中强行扭转身躯,试图避开要害,但终究慢了半拍!那道墨绿色的毒液,擦着它的后腿边缘掠过!

“嗤嗤嗤!”

毒液沾染到山魈后腿皮毛的瞬间,便发出令人牙酸的、如同强酸腐蚀般的声响!山魈那坚硬的皮毛和皮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溃烂、消融!剧痛之下,山魈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落地时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独角毒蟒一击得手,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得意,正要乘胜追击,彻底绞杀这头讨厌的对手——

然而,它似乎忽略了,那头山魈虽然受伤吃痛,却也被彻底激发了凶性!

受伤的山魈,发出一声更加狂暴、更加凄厉的咆哮,赤红的双眼仿佛要滴出血来!它不顾后腿上那迅速扩大的、腐蚀性的伤口,猛地转身,四肢着地,如同炮弹般,向着独角毒蟒的七寸要害,发起了不顾一切的、亡命般的冲锋!

独角毒蟒似乎没料到这头山魈会如此悍不畏死,微微一愣神,反应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的功夫!

山魈那如同钢铁般坚硬的头颅,已经狠狠撞在了独角毒蟒的七寸之处!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独角毒蟒那水桶粗细的身躯,竟被这亡命一撞,撞得猛地向后一弓!它口中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缠绕的身躯也瞬间出现了破绽!

而山魈,在撞中目标的瞬间,也毫不留情地张开布满獠牙的血盆大口,狠狠咬住了毒蟒七寸处那片被撞得有些松动的鳞片缝隙!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骼断裂的声响!

独角毒蟒的七寸要害,竟被山魈这亡命一咬,硬生生咬穿!大量的蛇血和内脏碎片,混合着腥臭的毒液,喷涌而出!

独角毒蟒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抽搐、翻滚起来,将周围的泥土和草木搅得一片狼藉。但这样的挣扎,只是垂死前的最后疯狂。很快,它的动作便越来越慢,最终,彻底停止了动弹,如同一根巨大的、失去生机的绳索,软软地瘫在地上。

而那头山魈,在咬碎了毒蟒七寸之后,似乎也耗尽了最后的力量,加上后腿那致命的毒伤迅速蔓延,它踉跄了几步,最终也轰然倒地,倒在距离毒蟒尸体不远的地方,口中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赤红的双眼,渐渐失去了焦距,只有身体还在无意识地微微抽搐。

一场惨烈的搏杀,最终以两败俱伤、双双毙命的结局,落下了帷幕。

陈默躲在树干后,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直到两头妖兽都彻底没了声息,又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其他危险靠近,他才缓缓从树干后走了出来。

他走到那片狼藉的战场边缘,目光在两具庞大的妖兽尸体上扫过。

独角毒蟒,一身是宝。蛇皮可以制作护甲,蛇牙和蛇骨可以炼制法器,蛇胆和毒液更是炼丹和制符的珍贵材料。那头山魈,虽然价值稍逊,但其皮毛和爪牙,也能换取一些贡献点。

这,算是一笔意外之财。

但陈默的目光,只是在那些价值不菲的妖兽材料上停留了片刻,便移开了。他的目光,落在了那片被毒蟒和山魈搏斗时、弄得一片狼藉的林地边缘,一丛生长在相对干燥、阳光能够照射到的、岩石缝隙中的、颜色暗沉的藤蔓上。

那藤蔓的形态,与他之前在黑石岭看到的铁线藤,几乎一模一样!

铁线藤!这里也有!而且,似乎没有被那两头妖兽的战斗所波及!

陈默心中微动。他不再去管那两具价值不菲的妖兽尸体,而是快步走到那丛铁线藤前,蹲下身,仔细观察。

这丛铁线藤,生长在一片相对隐蔽的岩石缝隙中,藤蔓不算太粗,但胜在数量不少,而且看起来年份也足够。更重要的是,这片区域,似乎并没有隐藏着像黑石岭那样的、潜伏在地下的强大存在。

他不再犹豫,抽出柴刀,按照之前记下的方法,开始小心翼翼地切割、剥离铁线藤皮。

柴刀的刀锋,异常锋利。那坚硬如铁的藤皮,在暗金色的刀锋下,如同豆腐般被轻易切开。陈默的动作,虽然还有些生疏,但很稳,很仔细。他严格按照步骤,先横向切割一圈,再纵向划开一道口子,然后小心地将整段藤皮,完整地剥离下来。

一段,两段,三段……

他的动作越来越熟练,剥离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不到半个时辰,他便成功采集到了十段长度合格、品质上乘的铁线藤皮。他将藤皮仔细地捆扎好,背在背上。

任务,完成了。

而且,还额外收获了两具价值不菲的妖兽尸体。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地上那两具已经开始冷却的妖兽尸体,又看了一眼背上的铁线藤皮,眼神平静。

他没有立刻去处理那两具妖兽尸体。以他目前的实力,要独自将这两头加起来超过千斤的妖兽尸体完整运回宗门,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他只能就地取材,将最值钱的部分——毒蟒的蛇皮、蛇牙、蛇胆、毒腺,以及山魈的爪牙和心脏——粗略地分解、取下,用藤蔓和树皮简单包裹好,准备带回宗门换取贡献点。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渐渐偏西。林间的光线,变得更加昏暗。

陈默没有再多做停留。他将采集到的铁线藤皮和那些珍贵的妖兽材料,仔细地打包、捆扎好,背在背上。然后,他辨别了一下方向,沿着来路,快步返回。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愈发浓重的暮色与林木阴影之中。

只留下那片狼藉的战场,两具被粗略分解过的妖兽残骸,以及空气中,那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的血腥与腥臭气息。

第一次独自外出执行任务,虽然过程有些波折,但结果,还算圆满。

他不仅完成了任务,收获了贡献点,还额外得到了一批价值不菲的妖兽材料。更重要的是,他通过这次实践,对自己的实力、对野外环境的判断、以及对突发情况的应对,都有了更加清晰、更加具体的认知。

这对他未来的修炼之路,无疑是一笔宝贵的财富。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沉入西山。暮色,如同轻纱,缓缓笼罩了连绵的山林。

一个背着鼓鼓囊囊包裹的、穿着青色道袍的年轻身影,正沿着蜿蜒的山道,向着那灯火渐明的宗门方向,大步流星地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