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株黑草是从冰缝里“钻”出来的,不像祖界草抽芽时带着暖融融的颤意,它破土的动静像骨头折断——没有声,却带着股子要把周围所有生气都吸进去的狠劲。
刚冒头的黑叶只有指甲盖大,叶面上的草叶纹和陈默刀身上的歪纹完全相反:陈默的纹是向右歪半分,带着凡人劈柴时的随意;黑草的纹是向左拧着绞,像被刻意拧死的麻花,每一道褶子都透着股子要把“不规整”都碾碎的死气。它刚沾到旁边的冰苔,那苔瞬间就从翠绿褪成灰白,连点渣都没剩下,只留下个黑黢黢的印子,像被烧红的烙铁烫过。
“这玩意儿……邪性。”陈默刚抹完脸上的汗,就看见那黑草晃了晃叶子,一根细得像头发丝的黑线“嗖”地窜向阿卯——小仙童刚咬了一口糖糕,腮帮子还鼓着,笑得傻气,黑线就缠上了他的脚踝。
阿卯的笑瞬间僵在脸上。他手里的糖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干瘪,甜香被抽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陈年棺木的腐臭味。他疼得直打滚,刚找回的记忆像被一只冷手硬生生往外扯:奶奶的笑脸、灶边的白汽、糖糕烫嘴的暖,全被那黑线搅得稀碎,只剩一片死寂的冷。“疼……甜没了……”他攥着半块发黑的糖糕,眼泪砸在冰面上,冻成小小的冰珠。
陈默骂了句脏话,抄起柴刀就劈那黑线。可这黑线和之前的忘情煞不一样,刀刃砍上去不是“滋啦”的脆响,是像劈进了烂泥里,软塌塌地往刀身上缠,越缠越紧。凡血顺着刀柄滴在黑线上,不但没烫出窟窿,反而被黑线“滋溜”一声吸了进去,陈默只觉手腕一麻,半边身子都凉了半截——这破草居然在吸他的凡气!
“别硬劈!”云清瑶脸色一变,她心口的道伤刚松了半分,此刻又被那黑草的死气揪紧。她没召唤仙法,而是扯下仙衣下摆另一块冰蚕丝,混着玉佩里剩下的糖糕渣、自己指尖挤出来的神血,在掌心揉成个指甲盖大的、歪歪扭扭的草叶形“暖种”。这暖种不发光,却带着股子滚烫的甜香,是凡气和仙气揉在一起的“活物”,和黑草的死寂完全相悖。
她指尖一弹,暖种就落在了祖界草的根须旁。那株刚长了三寸高的嫩草像是饿极了,根须“唰”地缠上去,暖种瞬间化进草茎里。几乎是同时,冰缝里那些陈默劈柴时留下的凡血、阿卯掉落的糖渣、之前融化的冰水里混着的糖霜,全被祖界草的根须吸了过去——这些被神域视为“杂质”的凡俗残渣,此刻成了最烈的火油。
“嗡——”
祖界草猛地晃了一下,第三片嫩叶上的歪草叶纹亮得刺眼,喷出的不是仙光,是带着糖糕甜香的暖橙色光。这光不像仙法那样铺天盖地,而是像樵夫劈柴时的火星,细碎、滚烫,落在一寸冰面上就化开一片暖痕。黑草的黑线刚碰到这橙光,就像烧红的铁碰到了雪,“滋啦”一声冒起黑烟,缠在阿卯脚踝的那截瞬间缩了回去,缩的时候还带下了一片发黑的冰皮。
阿卯手里的半块糖糕终于不再发黑,虽然边缘还留着点焦黑的印子,可中间的糖霜还是亮的。他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眼泪却掉得更凶:“甜的……还在……甜的没丢……”
黑草被橙光燎得晃了三晃,最底下那片叶子“咔嚓”一声断了,断口处流出的不是汁液,是粘稠的黑浆,滴在冰面上就蚀出个深坑。它没再硬抗,断了的叶梗往冰缝里一钻,整株草瞬间缩进了地脉里,只留下个黑黢黢的洞口,往外冒着死沉沉的冷气。
祖界草晃了晃,最顶端的嫩叶边缘被黑气蚀了个小缺口,却很快被橙光弥合了。它没追,只是把根须往冰缝里扎得更深,像是要把那钻进地脉的黑草堵在里面。
九龙殿里,神帝指尖捏着的糖糕渣掉在了膝头的草芽上。那株刚冒头的嫩草瞬间长了半寸,草叶纹晃得和他眸子里的那抹绿一模一样。他刚才全程看着冰殿的景象:黑草的死气、陈默劈砍时的笨拙、云清瑶揉暖种的细致、阿卯咬着半块甜糖糕落泪的样子。他抬手刚要下令镇住地脉,指尖的草芽却蹭了蹭他的手背,暖得他万年冰封的神魂都颤了一下。
“罢了。”他把抬到一半的手放下,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让它在里面待着吧。堵不如疏,这道理,朕当了三万年神帝,今日才算懂。”
阴影里的玄冥长老看着钻进地脉的黑草,嘴角扯出个阴冷的笑。他摸了摸袖中剩下的半袋黑种种皮,转身消失在更深的阴影里——黑草进了地脉更好,地脉连着整个神域的灵气,等它把地脉里的凡气都啃干净,整个神域都会变成死地,到时候,看那株歪草还怎么活。
烈阳神将站在殿外的云头上,看着冰殿方向那抹暖橙色的光,又看了看自己掌心——掌心有一道小时候爬树蹭的疤,早就被仙法抹得干干净净,可此刻看着那光,他居然觉得那疤有点痒,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阿卯还在啃那半块糖糕,甜得直眯眼。他脚踝上被黑线缠过的地方,留下了一圈淡红色的印子,和云清瑶仙衣下摆的草叶印、陈默刀身上的纹路,居然隐隐连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陈默把柴刀往冰上一杵,抹了把额头的汗,咧嘴笑了:“***黑草,跟俺家那口漏风的锅似的,越捅窟窿越大。不过没事,锅漏了俺会补,草歪了俺会刻,它敢再钻出来,老子劈它八百刀。”
云清瑶没说话,只是蹲下来,指尖碰了碰祖界草顶端那个被黑气蚀过的小缺口,暖橙色的光顺着她的指尖淌过去,缺口瞬间愈合了。她抬头看着冰缝里那个黑黢黢的洞口,眸子里第一次有了除清冷之外的东西——是警惕,也是坚定。她知道,黑草没死,它钻进了地脉,就像当年的忘情道,藏在最深处,等着把所有甜香都啃干净。
风卷着糖糕的甜香掠过,吹得祖界草晃了晃,叶片上的草叶纹亮得惊人。而地脉深处,那株黑草的根须正顺着灵气脉络往更深处扎,所过之处,灵气里的凡气残渣被啃得一干二净,只留下死沉沉的黑。
仗,才刚开了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