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泉到了。
哪还有什么仙家气象,整片泉池像一口被熬干了的药锅,原本澄澈的灵液变成了粘稠的灰黑色,表面浮着一层白沫,咕嘟咕嘟冒着泡,每个气泡炸开都散出一股子烂糖糕混着陈年棺木的馊味。泉眼中央,那株黑草已经长得比人还高,十几片黑得发亮的叶子像扭曲的鬼手,每片叶面上的反向草叶纹都在疯狂蠕动,根须不是扎在泥里,而是直接缠在泉眼喷涌的灵脉上,像吸血的水蛭,正大口吞咽着地脉里的凡气残渣。
最瘆人的是黑草顶端那只“眼睛”——那是朵绽开的黑花,花蕊处没有瞳孔,只有一团旋转的灰雾,正死死盯着冰殿的方向,嘴角咧开的弧度,和玄冥长老刚才假笑的弧度,分毫不差。
“***,长眼睛还敢瞪老子?”陈默骂着,把柴刀往肩上一扛,脚下的冰面“咔嚓”一声裂开。他没直接冲,而是蹲下来,耳朵贴着冰面听了听——那黑草吞咽灵脉的动静,像极了村头老母猪喝泔水,带着股子贪婪的急躁。“慌什么?喝得越急,肚子越容易炸。”
他站起身,没往泉眼冲,反而往后退了三步,柴刀横在胸前,刀身上的歪草叶纹亮得发烫。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冰殿的甜香、阿卯眼泪的咸味、自己虎口渗出的血腥气,混着凡俗的一切鲜活,然后猛地劈出一刀——不是劈向黑草,而是劈向泉眼旁边一块凸起的玄冰!
“咔嚓!”
冰屑飞溅,柴刀劈出的暖橙色刀气没入冰层,顺着冰下的灵脉纹路,像烧红的铁丝划过冻油,瞬间切到了黑草根须缠绕的泉眼底部。黑草正吞得起劲,根本没防备脚底下会突然冒出这么一股带着糖糕甜香的凡气,根须被刀气燎到,瞬间“滋啦”一声冒起黑烟,缠在灵脉上的十几根根须齐齐断开,灰黑色的脓血喷得老高,把周围的冰面蚀出一个个大坑。
“吼——”
黑草顶端的眼睛猛地瞪圆,灰雾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震得整个灵泉都在晃。它断掉的根须疯狂抽搐,剩下的根须更紧地缠住灵脉,拼命往回拽,想把损失补回来。可陈默的第二刀已经到了,这次劈的是另一侧的冰壁,刀气顺着冰纹窜进地脉,像在黑草的“血管”里扎了一针,疼得它整株草都弯了下去,黑叶上的反向纹路都扭曲变形了。
“就是现在!”
云清瑶的声音冷得像冰,却又带着股子滚烫的劲头。她没用仙法,而是从袖中掏出七八块歪歪扭扭的糖糕——全是这些天她偷偷蒸的,有的糖霜厚了,有的蒸糊了,每块都带着她指尖的温度。她把这些糖糕一股脑扔进沸腾的泉眼,糖糕刚碰到灰黑色的灵液,瞬间化开,甜香像炸开的火星,顺着灵脉往四面八方窜。
“甜……甜的……”
冰殿方向传来阿卯的声音。小仙童不知何时醒了,正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手里攥着那半块被黑气侵蚀后又回暖的糖糕,嘴角还沾着糖渣。他看见泉眼里的甜香,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想起了什么,张开嘴,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奶奶的糖糕!甜!”
这一声喊,像点燃了***。
灵圃那边,那个管灵圃的仙仆突然停下哭泣,抬头看着灵泉方向,喃喃道:“甜……我娘蒸的枣糕,也是甜的……”他祖上的记忆被这声喊勾了出来,凡脉里残存的甜念瞬间苏醒,竟挣脱了黑气的束缚,顺着灵脉往泉眼汇聚。
烈阳神将站在殿外的云头上,掌心的疤疼得钻心,可听到阿卯那声喊,他却猛地一颤。那段被掐断的记忆突然清晰起来:邻居家的小丫头爬树给他摘野果,塞在他手里时说“甜的呢,你尝尝”,那果子带着阳光的温度,甜得他连核都舍不得吐。他看着掌心的草叶印,忽然仰天长啸一声,那声音里没有仙家的清越,只有凡人的粗犷:“甜!是甜的!”
更多的声音响了起来。
神域各处,那些被洗去记忆的凡脉后裔,不管是扫洒的仙童、管灵圃的仙仆,还是地位低微的杂役仙人,都顺着那声“甜”找回了记忆。他们有的想起娘蒸的糖糕,有的想起爹酿的米酒,有的想起小时候偷摘的野果,一个个凡俗的“甜念”像星火,顺着被糖糕暖化的灵脉,汇聚到灵泉。
“甜!”“甜!”“甜的!”
成千上万的声音汇成一股洪流,撞进黑草吞噬灵脉的死寂里。那株黑草像是被烫到了似的,整株草都在剧烈颤抖,顶端的眼睛里灰雾翻涌,却挡不住这股子带着烟火气的“甜念”。祖界草就是在这时候动的。
它原本蔫在冰殿门口,此刻却像是被这万千甜念喂饱了,根须“唰”地扎进地脉,嫩绿色的草茎瞬间暴涨,第三片叶子上的歪草叶纹亮得刺眼,喷出的不再是细碎的橙光,而是一股带着万千甜念的暖流,像决堤的洪水,顺着灵脉冲进泉眼。
“轰——”
暖流和黑草的死气撞在一起,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黑草的根须被暖流冲得七零八落,灰黑色的脓血被甜香净化,顶端的眼睛在暖光里疯狂扭曲,最后“啪”的一声炸开,溅出的黑浆还没落地,就被甜念烧成了灰。整株黑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碳化,最后变成了一撮黑灰,被灵泉的暖流一卷,消失得无影无踪。
灵泉里的灰黑色液体瞬间褪去,露出了底下清澈的灵液,只是这灵液不再是冰冷的,而是带着淡淡的暖意,水面飘着糖霜的甜香。阿卯跑到泉边,蹲下来用手掬了一捧水,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眼睛瞬间亮得像星星:“甜的!水是甜的!”
陈默拄着柴刀,咧嘴笑了,虎口的冰蚕丝渗着血,却笑得比谁都开心:“***,敢馊老子的糖糕?现在知道甜了吧?”他没看见,自己刀身上的歪草叶纹,此刻正和泉眼里倒映的万千草叶印连在一起,像一张铺天盖地的网,把整个神域的凡脉都罩在了暖光里。
云清瑶站在泉边,看着阿卯傻气的笑,看着烈阳神将掌心的草叶印,看着灵圃里重新泛绿的灵草,又看了看自己袖中那块新蒸的、歪歪扭扭的糖糕,眸子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笑意。她没说话,只是把糖糕掰成小块,撒进灵泉里,看着甜香在水面漾开,像一圈圈温暖的涟漪。
九龙殿里,神帝指尖的草芽终于舒展开了,嫩绿色的叶子上挂着一滴晶莹的水珠,那是灵泉的甜水。他看着殿外汇聚的万千甜念,看着那些被他视为“杂质”的凡俗记忆,此刻却像最亮的星子,照亮了神域万载的黑暗。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暖意:“传朕旨意,神域灵泉,从此更名为‘甜泉’。凡脉后裔,皆可在泉边祭拜先祖,忆念凡俗。”
阴影里的玄冥长老,看着枯萎的黑草,听着那一声声“甜”,脸色铁青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他袖中的黑种种皮已经空了,最后一粒也被他撒进了地脉,可那黑草还是败了,败给了凡俗的甜念,败给了那株歪歪扭扭的祖界草。他转身想溜,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是他袖中掉出的一枚黑草残叶,此刻正被甜泉的暖风吹得打旋,叶面上的反向纹路,正一点点被暖光抹平。
风卷着糖糕的甜香掠过神域,吹得灵泉水面泛起层层暖波。阿卯还在掬水喝,甜得直眯眼;烈阳神将看着掌心的草叶印,第一次觉得这印记不丑,反而带着股子暖意;陈默把柴刀往肩上一扛,看着重新清澈的灵泉,咧嘴笑了:“这水甜,蒸出来的糖糕肯定更甜。”
云清瑶走到他身边,素白的仙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看着他沾着血和糖霜的侧脸,第一次主动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裹着冰蚕丝的手腕,声音轻得像甜泉的水波:“嗯,会更甜。”
而地脉的最深处,那粒被玄冥长老撒下的最后黑种,正静静躺在灵脉的阴影里,表面虽然被甜念压制着,可叶芯处,却悄悄睁开了一只比之前更小、更暗,却更加阴冷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