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穗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挣钱,还有山上能采的资源不能断,这都是她来钱的道儿。
她穿好衣裳推开门,墙根底下那垛柴少了两排,这两天熬酱费柴火,比平时烧炕多了一倍的量。
她的目光在柴垛上停了一秒。
这院子里最爱劈柴的人,已经坐驴车走了。
麦穗把目光收回来,往灶房走。
王翠娟从西屋出来倒尿盆,睡眼惺忪地看了麦穗一眼,这回不光没躲,还主动招呼了一声:“嫂子这么早就出去?”
“赶在年前多备点东西。”麦穗把背筐往肩上一甩:“二弟妹今儿个拆东屋那两条厚被子?昨天妈说你应了。”
小丫从东屋探出脑袋,棉袄还没系好就撒丫子往外跑:“嫂子等我!”
麦穗在院门口等她系好扣子,又回屋拿了她那双棉鞋,上山不能穿新鞋,还是旧的那双跟脚,小丫换好鞋,屁颠屁颠地跟着麦穗出了门。
王翠娟端着尿盆杵在院子里,琢磨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什么时候应过?但麦穗已经走远了,她想追也追不上,只能嘀嘀咕咕地往屋里走:“这人嘴咋这快。”
昨天晚上的雪下的挺大,山里的雪又积得很厚了,小丫捡了根树枝,边走边敲路边的灌木丛,雪沫子簌簌往下掉。
“叽叽!我来也!”
带路的松鼠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蓬松大尾巴耷拉在树枝上,嘴里还叼着半颗松子。它把松子往树杈缝里一塞,腾出嘴来就开始告状:“叽叽!倒木那边的木耳让你薅干净了,三姨家的松塔也没了,我那帮灰老鼠邻居都开始怀疑你是黄鼠狼变的了!你知不知道它们给你起了个外号叫两脚黄鼠狼?”
“黄鼠狼?”麦穗被它给逗笑了。
“叽!黄鼠狼也跟人做买卖!去年冬天有只黄鼠狼叼了只野鸡,搁在山脚老赵头家门口,换了半斤苞米面!”松鼠说得鼻子都翘起来了,两只前爪在空中比比划划:“那只黄鼠狼后来胖得都走不动道,见谁都说做买卖比偷鸡划算!”
“它现在搁林子里走路,肚子都快拖地了,还天天搁那儿吹,老子是正经生意人!”
小丫虽然听不懂松鼠说话,但一直听它在叽叽地叫,又看嫂子还被逗笑,她拽着麦穗的袖子问:“嫂子,它说啥了把你笑成这样?”
“它说做买卖比偷鸡划算。”麦穗蹲下来,从兜里掏出苞米面饼子掰了一块搁在石头上,“认识这么久了,还没问你叫啥呢。”
“叽!松果!三姨给起的,她说我小时候长得跟松果一个色儿!”松果挺了挺胸脯,又歪着脑袋问:“今儿个不上老地方了?”
“嗯,你还有哪儿有别的东西不?入冬之后还在长的,菌子,山药都行。”
松鼠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一拍爪子:“叽叽!你等会儿我!”它嗖地蹿上树,消失在树冠里。
过了不到一袋烟的功夫,树梢上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动静,比平时热闹得多,松鼠从树上跳下来,身后跟着一只花栗鼠,两只田鼠,还有一只瘸了条腿的灰毛兔子。
“叽!我把能找的都找来了!这帮家伙平时懒得很,一听说有饼子吃,全来了!”松果挨个儿给麦穗介绍:“这是栗子,腮帮子永远塞着东西的那个,它嘴里那颗榛子都好几个月了,到现在还没舍得咽,不是舍不得,是忘了藏哪儿了怕咽了就没了。”
“这是大胖二胖,它俩胆小,但嘴馋。”两只田鼠缩在松果背后,露出半个灰扑扑的小脑袋,胡子一颤一颤的。
“那个是瘸腿,山里都这么叫它,它那条腿儿是前年冬天让野猪拱的,走路一瘸一拐,但脑子好使,这片山哪棵树下埋过什么它全记得。”
栗子第一个开口,腮帮子里塞着半颗榛子,说话含含糊糊的:“叽叽!我住的那片坡上有片枯树皮,底下长了一层白毛,瞅着跟发了霉一样,但闻着甜丝丝的,你瞅瞅是啥玩意儿不?白的,一碰就破!”
麦穗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它比划的形状和颜色,心里有了数,应该是白木耳。
瘸腿往前蹦了一步,长耳朵甩了甩:“叽!山沟北边有片枯藤,藤上挂着些干巴巴的红果子,冻得梆硬,那玩意儿我不吃,辣得我上回舔了一口蹦出去二里地。”
麦穗精神一振,难道是野山椒?那可是好东西。
最后开口的是大胖和二胖,它俩从栗子背后探出半个脑袋,有点怕麦穗,却又舍不得走,两只田鼠你推我我推你,最后大胖被二胖一脚踹到了前面,支支吾吾地开口:“吱……沟底里头有片枯草,底下埋着萝卜缨子,冻了以后甜得很,你要是要,吱吱……我可以告诉你,但别给我吃铁疙瘩,不好吃。”
它说完赶紧缩回二胖身后,只露出一截尾巴尖。
麦穗笑了,从兜里拿出一块苞米面饼子分给几只小家伙。
瘸腿低头闻了闻饼子,没吃,它抬头看了麦穗一眼,长耳朵往后抿了抿:“……我牙口不好,饼子太硬了,啃不动。”说完有点不好意思,把脸别过去了。
麦穗看在眼里,蹲下来把剩下半块饼子抿成碎末搁在石头上:“下回给你带盐。你爱吃啥?”
瘸腿耳朵嗖地竖起来,那条瘸腿不自觉地在地上蹭了两下:“……萝卜缨子,菜叶子也行,嫩的那种,不要老的,老的嚼不烂。”
“行。记住了。”
大胖二胖抱着饼子啃得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就在野山椒旁边,走过去就能瞅见!那地方雪厚,你们两脚兽腿长,一迈就过去了,我们短腿走过去得喘半天!”
麦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走吧,带路。”
跟着花栗鼠往它说的那片坡上走,果然在几棵老桦树的枯树皮下,长了一层白木耳,色泽银白,比黑木耳更薄更透,拿手指一碰颤巍巍的,这东西比黑木耳值钱,熬银耳羹是上等货,晒干了按两卖,一斤能抵三斤黑木耳。
她小心翼翼地摘了小半筐,栗子蹲在树杈上歪着脑袋看她摘,嘴里还塞着那块没啃完的饼子。
“叽叽!这东西这么精贵?我看它长了大半个月都没人采,还以为不能吃呢,早知道我自个儿留点了,白瞎了白瞎了。”
从桦树林出来,又去了一趟灰毛兔子说的那片枯藤,野山椒冻得通红,在雪地里非常明显,麦穗摘了几串搁兜里,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这东西的用处了。
焙干了之后碾碎,可以跟花椒面搭着卖,又是一个新口味。
“叽!就这个!辣死我了!”瘸腿站在三步开外,坚决不再靠近,“你摘吧,我搁这儿给你望风,有野猪来我叫你,虽然我跑得慢,但我耳朵好使。”
最后去的是胖田鼠说的沟底,沟底下有片枯草,上面盖着雪,是个让人不易发现的位置,麦穗走过去扒开,一丛萝卜缨子露了出来,叶子冻蔫了,但根还在,她拿树枝刨了几下,刨出几根手指粗的野萝卜,皮是紫红色的,掰开里头雪白,咬一口脆甜脆甜的,冻过之后糖分浓缩了,比秋萝卜还甜。
小丫蹲在旁边也刨了一根,拿袖子擦了擦就往嘴里塞,嚼得咯嘣响,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嫂子,这萝卜咋比苹果还甜?”
“冻过的萝卜都甜。”麦穗又刨了几根,搁进筐里,这东西能腌萝卜干,也能切丝拌酱,跟木耳酱搭着卖又是一样新品。
大胖蹲在枯草堆上,腮帮子里塞着饼子舍不得咽:“吱吱!下回还来!还来!我搁这儿住了三年了,头一回有人给我饼子吃!你比黄鼠狼仗义多了!”
麦穗把最后一块饼子掰给松果和栗子,又看向一旁的瘸腿:“下回给你带嫩萝卜缨子,还有盐。”
瘸腿一听,那条瘸腿不瘸了似的在地上连蹦三下,长耳朵甩得呼呼生风,一瘸一拐地蹦到她脚边蹭了一下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长耳朵竖着:“你说的啊!我记性好,忘不了!你要是不来,我就在这棵歪脖子树上蹲着等你,蹲到开春!”
几只小动物散了。
麦穗站起身往半山腰走,小丫跟在后头,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啃完的野萝卜,边走边啃,嘴里还哼着卖糖葫芦的调子。
半山腰那棵歪脖子松树底下,哑婆婆已经在等着了。
“婆婆。”麦穗快步走过去。
“婆婆好。”小丫跟在后头很有礼貌地问好,手里还举着那半根野萝卜,“婆婆你吃不吃萝卜?冻过的,可甜可好吃了。”
哑婆婆低头看了眼那根啃了一半,边缘全是小牙印:“谢谢,你吃吧。”说完她低头瞅了眼麦穗筐里的东西,看到白木耳时点了点头。
她从自己筐里摸出几串干五味子,深红色的果子皱缩成小团,她拉过麦穗的手,把五味子放在她掌心里:“山里野的五味子,霜打过的,药性最好,泡水喝,别白瞎了。”
“走吧。”
麦穗没问是什么地方:“好。”
小丫在旁边仰着脸问:“婆婆,咱去哪儿?”
哑婆婆看了她一眼,这回没沉默:“好地方。”
小丫扭头冲麦穗做了个鬼脸,小声说:“婆婆今天话比上回多。”
麦穗拉着小丫的手跟在哑婆婆身后走,走了十多分钟才到,松林尽头是一片藏在山坳里的洼地,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上面盖着积雪,空气里飘着一股潮湿的腐叶味儿。
“到了。”哑婆婆放下编织筐。
哑婆婆蹲下身,扒开洼地中央的一小片积雪,雪下面是一丛枯黄的藤蔓,藤蔓上挂着几颗干瘪的红果子,在雪地里格外扎眼。
“这是……”麦穗蹲下来细看。
藤蔓从一根粗壮的老树桩上垂下来,树桩上长满了青苔,但走近了能看到树皮下有一层薄薄的绿,大冬天的不枯,底下肯定有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