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牧府的大堂里,烛火在夜风中摇曳,映得墙上的人影忽长忽短。远处隐隐传来喊杀声和兵器碰撞的脆响,那是卧龙寨的兵马在清剿城中残存的抵抗力量。但这一切对张嵩来说,已经像隔了一层厚厚的雾,听不真切了。
他瘫坐在书案后面,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抽搐着。泪水从指缝间不断渗出来,滴在桌上那张皱巴巴的岩州地图上,将墨迹洇成一团团模糊的黑色。他已经哭了很久了,久到嗓子都哑了,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淌。
“赵山啊!”他忽然仰起头,朝空荡荡的大堂喊了一声,声音沙哑而凄厉,像一头受伤垂死的野兽在哀嚎,“你为什么这么傻啊?以你超一流的实力,就算投降了,那李宇也未必会亏待你啊!他连曜宸都能收,连姜臣、晏闲游都能容,你去了他那边,至少也能当个校尉,至少也能活下去!为什么要替我这一个必死之人死战呢?”
大堂里没有人回答他。钟元站在一旁,眼眶微红,拈着山羊胡的手指微微发颤。冯铖缩在角落里,肥胖的脸上满是泪痕,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嵩的声音越喊越哑,越喊越碎:“我张嵩这辈子瞎了眼!我怀疑过你暗中投靠刘备,我骂过你是废物,说你就知道喝酒,把你骂得一文不值!可到头来,第一个愿意替我赴死的,竟然是你赵山!我对你好过吗?我没有!我提拔过你,但那是因为你能打,不是因为我在乎你!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骂过你,羞辱过你,你心里不恨我吗?你为什么要替我去死?为什么!”
他越说越崩溃,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指甲深深嵌进头皮里,像是要把自己从这场噩梦中揪醒。可这不是梦。岩州城真的破了,赵山真的死了,死在三个神将手里,一个回合都没撑过去。
“我还记得你喝酒的样子。”张嵩忽然喃喃自语起来,声音低得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每次在校场上,你拿着一壶酒,坐在兵器架旁边,跟冯铖吹牛说你以前在寒州怎么怎么厉害。我一去校场你就赶紧把酒壶藏到身后,装模作样地擦你的刀。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只是懒得管你。可我连一句好话都没给过你,连一次都没有。”
他低下头,双手无力地垂在膝盖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良久,他又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赵山,你死了,我连给你收尸都做不到。我这个岩州牧当得窝囊,当得丢人——亲弟弟不听我的,义弟暗中挖我的墙角,最信任的两个校尉是对面安插的内应,到头来替我赴死的,居然是我骂得最多的那个。老天爷,你跟我张嵩开的这个玩笑,是不是太大了点?”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消散在夜风里。窗外火光冲天,喊杀声渐渐逼近。钟元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明公,老臣跟了你这么多年,从未见你如此过。但赵山将军已去,再哭也无用。卧龙寨的兵马已围了州牧府,该做个决断了。”
张嵩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抬起头,泪水已经流干了,只剩下满脸的泪痕和一双空洞到极点的眼睛。他朝钟元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然后坐直了身子,整了整散乱的衣襟,将歪倒的官帽捡起来端端正正戴在头上。他是岩州牧,就算死,也得死得体面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