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树林子里歇了一宿,天蒙蒙亮就又上了路。
走了大半个上午,沈鹿溪发现不对劲。
骡车上少了一个水囊。
她昨晚分完水之后亲手数过,陶罐旁边挂了三个满的竹筒水囊,今早只剩两个了。
沈鹿溪没声张,绕着板车转了一圈,又去骡车那边看了看。
刘根生正在前头赶骡子,刘嫂子坐在车沿上哄孩子,没注意到她的动作。
沈鹿溪走到队伍后头,扫了一眼大房的人。
王桂花缩着肩膀跟在赵翠屏后面走,沈大牛一瘸一拐的,手里拄着根棍子当拐杖。
沈金宝走在最末尾,缩着脖子,眼神乱飘。
沈鹿溪盯着沈金宝看了一会儿。
他腰间鼓了一块,衣裳下摆湿了一小片。
水囊漏了。
沈鹿溪没有当场发作,转身走回前头,叫住了柳青河。
“二舅,帮我盯着点沈金宝,别让他靠近板车。”
柳青河愣了一下:“怎么了?”
“咱们水囊少了一个。”
柳青河脸色一变,回头瞪了沈金宝一眼,压低声音骂了句:“你个瘪犊子玩意儿!”
“先别闹起来,等歇脚的时候我收拾他。”
柳青河点头,放慢脚步落到队伍后头去了。
又走了一段路,太阳升到头顶,沈鹿溪喊了停。
“歇一歇,吃点东西再走。”
众人找了路边一棵歪脖子老树底下坐着,沈鹿溪照例分口粮,一人两块红薯干,一小把炒豆子,水按人头分,每人三口。
分到沈金宝那里的时候,沈鹿溪把东西递过去,顺手一把扯住了他的衣裳下摆。
竹筒水囊从里头滚出来,掉在地上,里头还有小半囊水,晃荡了两下。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全集中过来了。
沈金宝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干净了,往后缩了一步,嘴唇哆嗦着:“我、我就是渴了,多喝了两口……”
“多喝两口你把整个水囊揣走了?”沈鹿溪的声音不大,可周围安静得厉害,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桂花从后头挤过来,一看这阵仗,脸都绿了:“金宝,你干什么了?”
沈金宝梗着脖子不说话。
赵翠屏也凑过来了,看见地上的水囊,先是一愣,然后赶紧拉过沈金宝,堆着笑脸解释:“鹿溪啊,他就是渴坏了,年轻人嘴馋,没忍住,下回不会了……”
“下回?”沈鹿溪蹲下来把水囊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大伯母,出发之前我说的什么,你忘了?”
赵翠屏的笑僵在脸上。
“粮食和水统一分配,不许偷拿,不许藏私,做不到的,半路上我就把人撂下。”沈鹿溪把水囊挂回骡车上,转过身来看着沈金宝,“我说的话,哪个字你没听清?”
沈金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嘟囔了一句:“不就一囊水吗,至于这么小题大做……”
“一囊水够三个孩子喝一顿的。”李铁牛在旁边插了一嘴,脸上带着明显的不忿,“你偷喝了,别人就得少喝。”
孙婶子也黑了脸,搂紧了自己的两个小子,没说话,眼神却不善。
沈金宝被这么多人盯着,终于有点发虚了,往王桂花身后缩了缩。
王桂花一把把他拽出来,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人家好心带你走,你还偷人家的水!”
打完了又回头看沈鹿溪,眼里全是讨好:“鹿溪,奶奶替他道歉,这孩子打小没教好,下回我看着他,绝对不会再有这种事了。”
沈鹿溪看着王桂花,没有立刻接话。
队伍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柳老爹拄着棍子坐在树根上,闷声开口了:“鹿溪,你拿主意。”
沈鹿溪看了看周围的人,又看了看沈金宝。
这人上回在村里失踪了那么久,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重新跟上的,本身就带着一屁股赌债,如今又偷水。
留着,就是个祸害。
撵了,王桂花肯定要闹,沈大牛和赵翠屏也不会消停。
队伍里刚刚才稳定下来的秩序,一旦因为内讧乱了套,后面的路更难走。
“这次我不撵你。”沈鹿溪斟酌片刻开口了,“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记住了,是最后一次。”
沈金宝松了口气,刚要说话,沈鹿溪打断了他。
“从现在起,你的水和口粮减半,减的那一份补给你偷的那囊水,什么时候补完了,什么时候恢复原来的量。”
沈金宝的脸一下子又垮了:“减半?那我吃什么喝什么……”
“你偷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别人吃什么喝什么?”沈鹿溪见状有些生气了,“不愿意的话,现在就可以走,路在那边,没人拦你。”
沈金宝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桂花想开口求情,对上沈鹿溪的眼神,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沈大山一直站在旁边没吱声,这时候终于说了一句:“沈金宝,听你妹妹的话,这是定好的规矩,你犯了就得接受惩罚,更何况路上不是闹着玩的。”
沈大牛拄着棍子,脸色难看得厉害,嘴唇动了动,最后低下了头。
赵翠屏搂着沈金宝的胳膊,眼圈红了,可也不敢再说什么。
事情就这么定了。
沈鹿溪把剩下的口粮分完,招呼大家吃东西歇脚。
阿青一直蹲在远处,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等人群散开了,她端着自己那份红薯干走到沈鹿溪旁边坐下。
“你心真狠。”阿青小声说了一句。
沈鹿溪嚼着红薯干,偏头看了她一眼。
阿青赶紧补了一句:“我是夸你呢,心不狠管不住人。”
沈鹿溪笑了一下,没接话。
歇够了,队伍重新上路。
沈金宝被柳青河死死盯着,走在队伍最后面,谁都不跟他说话。
王桂花走在他旁边,时不时回头瞪他一眼,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下午的路走得顺畅,没再出什么岔子。
太阳西斜的时候,前头出现了一条河。
河不宽,可水流还算有劲,河面上反着光。
队伍里好几个人看见水就兴奋起来,孙婶子家的小子已经往前跑了。
“大家停一下!”沈鹿溪喊了一声,走到河边蹲下来,舀了一捧水看了看颜色,又凑近闻了闻。
水清,没有异味,也没有浮沫。
她又往上游看了看,河岸干净,没有死畜的痕迹。
“这水干净的,能用。”沈鹿溪站起来,“把水缸和水囊全灌满,骡子也牵过来喝几口水,人先不要直接喝生水,回头烧开了再分。”
孙大柱和李铁牛赶紧搬水缸过来灌水,刘根生把骡子牵到河边。
骡子渴坏了,脑袋扎进水里咕咚咕咚地喝,刘根生拍了拍它的脖子:“慢点喝,别呛着。”
柳荞娘和孙婶子已经在河边找了块平地支锅烧水了。
沈鹿溪趁大家忙活的工夫,偷偷进了趟空间,灌了一竹筒灵泉水出来,等会儿兑到烧开的水里。
一路上都是这么操作的,掺得少,味道上喝不出差别,可队伍里这么多人走了这些天,没一个拉肚子闹毛病的,多少有灵泉的功劳。
水烧开了,沈鹿溪分了一圈,每人一碗热水,喝得肚子里暖烘烘的。
“今晚就在河边扎营,河水充足,明早灌满所有能装水的家伙再走。”
众人没有异议。
板车照旧围成圈,铺好被褥歇下。
沈鹿溪坐在板车上,借着月光把路线图摊开来看了看。
过了这条河再往前走,就该到南阳府的地界了。
陈南在图上南阳府那一段标了个记号,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此处有商号,报我名号可借宿补给。”
沈鹿溪把图纸折好收回怀里,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还有很远的路要走。
可至少到目前为止,队伍还在,人还齐,粮食还够。
一步一步往前挪,总能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