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梦鱼捧着药：

“他们抬眼观天，我身子不好，只能看到他们。”

萧星越眸子黑白分明，有些闪烁。

司天监的官吏，在朝中不算显眼。

忙着择吉，忙着校历，有时还忙着给大人物挑个好日子。

他们若病了，穷了，死了，未必有多少人会在意……可李梦鱼记得。

这位大公主，不是那个只会在道观里喝药静养的人……

萧星越翻着册子。

李梦鱼忽然问：

“若镇国王与八位少将军的旧事，牵涉到你不愿面对的人，你还查吗？”

萧星越没有停下动作：“查。”

“若继续查下去，会牵扯萧家北境的旧部，牵扯李望舒，牵扯几位公主，你还查吗？”

“查。”

李梦鱼看着他：

“若最后的真相，不是你想要的，甚至会让你失去如今拥有的一切，你还能守住底线吗？”

纸页停在萧星越指间：

“大公主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李梦鱼没有直接回答，先将药放到一旁，指尖落在桌上一卷星图上：

“师尊闭关前，曾夜观星象，说国典前后，京中会有火。

不是灶火，也不是灯火，是有人抱着执念不肯放，攥得太紧，火星便从指缝里掉了下来。

一粒火星落到干草上，烧到不止一处，到最后，连还没靠近火的人，也会被浓烟呛得喘不过气。”

萧星越笑道：

“大公主请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是我攥着不肯放，还是有些事……不能见天光？”

“只是为了提醒你。”李梦鱼道：

“国典期间，各方齐聚，越多人靠近，越容易有人借乱出手。

世子如今是主持国典的人，别人想生乱，说不定会借你之手……”

萧星越将手里的文书放回原处：

“事在人为，我不信天命，不信星象。

星象若为灾，也只会越过我！”

李梦鱼没有反驳：

“是星越的意思吗？”

萧星越认真道：

“我不会把无辜者拖下水，我是报仇，又不是疯了。

谁欠了债，谁还，该还多少，就还多少。”

李梦鱼眸光微微一凝，她原本以为，萧星越会说得更狠更暴戾，会说血债血偿，会说宁杀错不放过……

可没有，萧星越的复仇，不是声嘶力竭的怒吼。

李梦鱼点头：

“世子不信天命，可司天监很多人信，尤其……信九蟒吞龙。”

萧星越一笑：

“说说。”

李梦鱼轻轻叹气：

“萧家原有九位世子，如今只剩你一人。

偏偏你近来掌清查，统筹国典，又与几位公主越走越近。

司天监里有些人认为，这不是你的自救，是九蟒吞龙在应验，他们认定你会一步步吞食大夏权柄，到最后，殃及皇室，也殃及无辜。”

萧星越听完，笑了一声。

李梦鱼继续道：

“还有些人更极端。

他们说我体弱多病，并非天生，而是受萧家气数冲撞，你越靠近我，我便越危险。”

萧星越问道：

“大公主信吗？”

说完这话，萧星越微微一愣，忽然拱手：

“多谢。”

李梦鱼一怔：“谢我什么？”

“谢大公主请我来，若你信那套话，今日我踏不进这座别苑，也不会知道一些事情。”

李梦鱼看着他，两人都没再说话。

片刻后，李梦鱼轻轻笑了，笑意刚起，便被一声咳嗽打散。

她侧过身，咳得微微发颤。

萧星越没有多问病情，只是顺手把药往她那边推近了些。

李梦鱼缓过气，才继续道：

“师尊闭关，如今司天监里，大致有三方声音。

一方是我，一方是大师兄，还有一方，是二师兄。”

萧星越认真听。

李梦鱼点头：

“大师兄沉迷星象，常年留在观星灵台，除非天有异象，或师尊出关，否则很少理会下面的争执。

所以现在真正能做主的，多半是我与二师兄。”

她缓了口气：

“二师兄很信谶言，司天监里许多反对你的人，也围在他身边。”

萧星越郑重点头：

“大公主为何帮我？”

李梦鱼看向窗外，萧星越也看了过去，他看不懂大公主在看什么，但能猜到几分。

忽然，别苑外传来争执声，起初只是几句喝问，很快，声音越来越大。

“镇国王世子在里面？”

“谁让他进观星别苑的？”

“大公主身子本就不好，岂能让此人靠近？”

小满的声音夹在其中：

“你们别闯，师姐在见客。”

外头有人冷声道：

“小满，让开。

你还小，什么都不懂。”

李梦鱼扶着案边起身，侍女急忙上前：

“殿下，您别出去。”

李梦鱼摇头：

“人既然是我请来的，我总要出去看看。”

萧星越也起身：“我去吧。”

李梦鱼摇头：

“世子，外面那些人，不会只说几句难听的话。”

萧星越平静如水：

“没事，我脸皮厚。”

李梦鱼微微蹙眉。

萧星越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他们若真信九蟒吞龙，那就是他们怕我，而不是我怕他们。”

别苑大门一开，外头已经站了二十余人。

有穿道袍的司天监道官，也有几个常年在观星台与校历房做事的老吏。

为首那人三十余岁，面容清瘦，道袍腰间悬着一枚星纹玉牌。

他看见萧星越出来，眼神瞬间变冷，身后人群也安静了。

萧星越站在石阶上，李梦鱼落后半步，没有退回屋内。

为首道官横眉：

“请镇国王世子离大公主远一些。

司天监不欢迎……恶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