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尔德的瞳孔骤然收缩。
伊莉莎转过身。
她的背影在夜明珠残存的光芒下显得格外清冷。
暗金色的鳞甲表面流转的水波状纹路缓缓黯淡下去。
“从今日起,海龙族和你再无关系。”
博尔德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嘴张开,嘴唇动着,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却拼不成完整的句子。
伊莉莎没有回头。
“我这就去巫师议会申报。”
话音落下,她脚下炸开一圈淡金色的光环。
光环扩散之处,海水朝四面八方退开。
她的身影在光环中央闪烁了一下,然后消失在原地。
博尔德站在原地。
他低着头,双臂垂在身体两侧。
额头两侧的幼角彻底黯淡了。
角身上的淡金色光芒一点一点地熄灭,最后只剩两截灰白色的角质物立在额头上。
他的嘴唇还在动。
没有声音。
海龙族三千王子。
这是他活了这么多年的身份。
所有的护卫、侍从、资源、地位、荣耀,全部建立在这个身份之上。
那些护卫向他单膝跪地,向他躬身行礼,对他唯命是从。
全都因为这个身份。
现在这个身份没有了。
博尔德想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
那些护卫还站在原地。
他们在刚才十八公主释放的威压下连头都不敢抬,此刻威压消散,他们才缓缓直起身来。
博尔德的目光扫过这些护卫。
他想从他们脸上看到点什么。忠诚、犹豫、哪怕是愤怒。
他什么都没看到。
那些护卫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竖瞳里没有愤怒,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审视。
那种眼神博尔德认得。
不是臣子看主上的眼神,是商人在估算货物的价值。
博尔德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你们......”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每个字都要用力才能挤出来。
“你们还站着干什么?给我把这里收拾干净!”
没有人动。
大殿里安静得可怕。
一个身披战甲的护卫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动作很轻,战甲摩擦的声响却在这片死寂中格外刺耳。
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转过身,朝大殿侧面的走廊走去。
他走了。
没有行礼,没有告退,甚至没有看博尔德一眼。
这个护卫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然后第二个护卫动了。
一个护卫低下头,将斗篷兜帽往下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
他没有转身,只是倒退着往后走,一步一步退出大殿,退到走廊入口时才猛地转身,脚步急促地消失在走廊深处。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护卫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开。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看向博尔德,甚至没有人交换眼神。
他们只是在执行一个早已在心里盘算好的决定。
博尔德的海龙族三千王子身份没有了,跟着他就等于把自己的前途绑在一艘已经沉没的破船上。
这个账谁都会算。
一个矮壮敦实的护卫走到大殿侧门时停了一下。
博尔德看见他的背影。
这个护卫跟了他五十年。
护卫停了一秒。
然后他推开侧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拢。
大殿里剩下的护卫已经不多了。
那些还站在原地的人也在犹豫,他们的脚尖在石板上轻轻挪动,身体的重心一会在左脚一会在右脚,竖瞳里的光明明灭灭。
一个侍从从角落里溜了出去。
他甚至连护卫都不是,只是个负责端茶倒水的侍从。
他走的时候还顺手抄走了矮桌上那瓶没喝完的珊瑚酿,塞进怀里,猫着腰从大殿后侧的小门钻了出去。
博尔德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小门,嘴唇动了两下。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看向大殿四角那些还站着的侍从和护卫。
“去!去把你们的族人都叫来!”博尔德的声音拔高了,“本王子的护卫队不止你们这几个!去叫人!把所有人都叫来!”
大殿里剩下的几个护卫互相看了一眼。
然后他们也走了。
不是去叫人。
是朝走廊方向走的,朝侧门方向走的,朝大殿后侧那扇小门方向走的。
他们的脚步声在石板地面上重叠在一起,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最后一个人的脚步声消失时,大殿里只剩下博尔德一个人。
还有满地碎裂的石条、嵌在石壁里的夜明珠、倒灌进来的海水在石板上积成的小水洼。以及矮桌上那个空了的珊瑚杯。
博尔德站在大殿中央。
他的双臂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曲。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大殿里没有回应。
只有海水在穹顶裂口处流动的声音。
博尔德向前迈了一步,抬起脚,朝王座走去。
珊瑚王座还矗立在七级台阶之上。
博尔德走上第一级台阶。
他的腿在发抖,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差点跪在台阶上。
他伸手扶住旁边的扶手,指节嵌进血珊瑚的缝隙里。
走上第二级台阶。
第三级。
他走得很慢。
每上一级台阶都要停下来喘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粗重呼吸声。
第四级。
第五级。
第六级。
第七级。
他站在王座前,转过身,坐了下去。
珊瑚王座的靠背冰冷刺骨,那股寒意透过短袍渗进背部的鳞片里。
他靠在椅背上,双臂搭在扶手边缘,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血珊瑚表面的纹路。
他的目光扫过大殿。
碎裂的石条还在。
嵌在石壁里的夜明珠还在。
矮桌上那个空了的珊瑚杯还在。
那些护卫全都不在了。
这时,走廊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博尔德猛地抬起头,淡蓝色的瞳孔里燃起一丝光。
难道,有不抛弃本王子的?
果然,本王子这么多年施恩,还是有终于本王子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
走廊拐角处冲出来一个身影。
那是他的贴身侍从,一个瘦小的海族少年。
少年跑得很急,两条腿在地上倒腾得飞快,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包裹的一角没扎紧,从里面露出一截银色的烛台。
少年冲进大殿,和博尔德对视了一眼。
少年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低下头,把怀里那个包裹又往胸口拢了拢,将露出来的烛台重新塞进去,然后转过身,朝大殿后侧那扇小门跑去。
他跑得比来的时候还快。
小门在他身后合拢的声响格外清脆。
博尔德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他嘴唇动着,喉咙里挤出几个含混的音节,却拼不成任何完整的句子。
大殿里重新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