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5章 疫村

这一晚,茅草村没一个人睡好觉。

杨胡的主意,说到底不值钱。

蛮子怕疫,那就给他弄个货真价实的‘疫村’看看呗?

他先是叫村长招呼全茅草村的人来到晒谷场,把利害掰开了揉碎地说了一遍。

硬拼是死,告官来不及,只有装一回瘟疫,能把自己吓走,全茅草村的老少才平安。

村里人开始时半信半疑,交头接耳。

装瘟疫?如果让那些蛮子看出端倪来,可是要灭村子的啊。

可一想到了几把明晃晃的弯刀,又想到了这些日子,杨大夫一碗米汤救活了一个老太太、几根银针治住了抽风的孩子、一根手指头镇住了横惯了的兵痞……

咬了咬牙,就信了。

接下来,就是一夜的安排。

村子门口一堆堆烧了湿草,火点了之后浓烟滚滚,熏得人眼泪哗哗的流。

这就是疫村烧烂东西,驱除疫情的模样。

好几家的门板上,都刷上了石灰水,在上面画了大大的白十字。

村东头,几个敢作敢为的后生,拿些草席裹了石头扎成了‘尸体’摆出来,停在了路边,然后盖了白布,又放了几张黄纸在上面。

李寡妇领了几个婆娘,散开了头发,坐到尸体边上准备嚎啕大哭。

最关键的是水。

村子里那口水井,是后山上下来的唯一水源。

杨胡把碾碎了几种泻药,还有那一闻就让人头晕的草一起偷偷下了水井之中。

“喝了这一瓢,半个时辰之内,上吐下泻头晕恶心,浑身发烫。”他对村里人低声交代:“两天之内你们自己只喝缸底子里的水,谁都别说一句那个水井中的水,记得了么?”

众人都重重点头。

有人害怕得手上颤抖着画不出门板上的白字叉,被老婆狠狠瞪了一眼后,这才咬紧了牙关。

还有几个机灵的小伙子主动给自己脸抹上一层灶灰,把嘴唇上染了青黑的颜色,打算做个快要断气的小可怜。

连七八岁的娃娃都被大人扒了拉链,做出了奄奄一息的样子。

整个村的人都被这个外来的郎中给拧成了一盘绳。

事情到了最后一步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光。

杨胡穿上了一身脏兮兮的烂衣裳,脸上抹上一些灶灰把自己装扮成了个被疫症折磨得皮包骨头的村医。

秦英躲在一个角落里,从门缝里瞧着他折腾出的一番花样,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你就这么有把握他们会信?”

“人会不会信我不清楚,但人的心会。”杨胡摸了摸自己的药篓:“蛮子越是害怕疫症,便越会怀疑一切,把这台戏演好了,他们自己会把自己的性命送掉。”

太阳刚刚爬上了山坡。

后山上的那五条蛮子真的过来了。

为首的是一脸虬髯的大胡子,腰间系一把沉甸甸的弯刀,那对鹰眼也在村里逡巡不停。

刚进村口,那一股滚滚的浓烟以及那些被戳满白叉的房门,顿时就让他们的马止住了脚。

再往前迈几步,便见到路上躺卧的那个挂着白布、覆着黄纸的‘尸体’,以及那几个披头散发嚎啕痛哭的婆娘,这几个蛮子立刻就变了颜色。

“瘟……疫情?!”这位虬髯大汉用生涩的汉语喃喃道,皱着眉。

他们牵着马在村子里兜了几圈,越兜越惊。

家家关门闭户,门上挂白叉。偶尔有几个探头探脑的村民们,一个个面无血色,有气无力,看见他们之后,便惶恐地躲了回去,嘭地一声,将大门关上了。

整个村庄充满了烧焦物的气味,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死气。

这个虬髯大汉用蛮族的语言嘀咕了一句,其他几个蛮子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刀,可双脚却不自禁地往后挪了挪。

草原上这些汉子手中的一把弯刀,可以劈开野兽、砍死汉军,唯独劈不开那看不见、摸不到的疫毒之气。

越是狂傲之人就越害怕这种死法!

这个虬髯大汉走了半天之后,吓得又是捂住肚皮,脸色从红色逐渐变成黑色,豆粒大的汗水,沿着他的额头往下滴答。

“咕噜~”

他肚中翻江倒海,突然一下子跪在地上,然后猛地弯下腰来,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紧接着两腿一软,瘫倒在了地上,连屁股都不受控,狼狈无比。

其他三个喝了水的也是一样的表现,一个接着一个地倒下了,也是又吐又泻,全身发烧,眼前一片模糊,竟然开始胡乱挥动手中的刀。

没喝水的那两个蛮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更是惊恐得魂飞魄散。

他们在草原上见过这情况!

疫病临死前,就是会如此又吐又泄,高烧抽风、胡言乱语!!!

“瘟疫!真的有瘟疫!”

而就在这个时候,杨胡却是抓到了机会,身上裹着一件脏兮兮的脏衣服,捂住鼻子,跌跌撞撞地从家里跑了出来。

他远远冲着他们做了一个手势:

“快走,快走啊,这个村有恶疫,死了十多个人了,你要是碰上就跟死了似的。”

这一嗓子是直接砸碎了蛮人的最后一块玻璃,那个还有站起来的两个家伙,带着刚刚吐得不成人形的朋友一起往马上扔,哪里还会在乎是否能够找到一个人?

五匹矮脚马拖着五个又吐又泄、呼爹喊妈的蛮子,朝着原路,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大山中。

不多时后,后山那一大片的树林子中,已经没有了人影。

整个村子的人,从门缝、墙头伸出脑袋,先是静得出奇。

随即,爆发出一阵山崩地裂般的大笑声。

“退了啊,蛮子退了啊!”

“杨大夫神人也!不要钱不要命,就把那群杀才踢回老家去了!”

石头哥抱着杨胡的胳膊,蹦蹦跳跳,搞得满院子的灰都被颠得直飞。

村长拄着拐棍,老泪横流,拉着他俩的手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杨胡却是没什么得意的样子。

他知道,这一次运气成分居多。赌的是蛮子害怕疫情这一招。下次就不一定行得通。

里屋的门帘被掀开了。

秦英扶着门框,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

一向冷冷的表情此刻不知该用何种来形容。

她在边塞战斗多年,血淋淋地拿命换命,一座城,一条关卡,往往是要拿几千人的生命去换取。

可是眼下的这个人,一口井加些草药,加上一出戏,兵不血刃就把蛮子赶回去了。保护住了村子的人们。

这等本领,在军队里面,她从来没见过。

“杨胡。”她走过来,轻轻唤道。

“啊?嗯……”

“我以前总觉得,这个世界能保护人的,就是刀和兵。”她看着他,第一次有感情的眼神,“但是今天我知道我错了。”

她顿了一下,少见的严肃,“不花一分力气,就能赶走一群摸边的蛮子,这种本事放在军中够封大功了。我以后如果能重新加入军队的话,一定会帮你争取。”

杨胡一愣,没想过她说这样的话。

这是这位女将军第一次把他往“军功章”上面想了。

杨胡笑了下,刚准备拿什么调侃两句的时候,突然,秦英的脸变得难看了许多,而且声音低沉了下来:

“不过嘛,你还是开心太早了。”

“蛮子能这么精确的找到这一带,并且离村子里最近。”她盯着后面的山峰,一字一句,“你们村子外面那条路,到底是谁告诉他们的?”

杨胡的笑容微微滞住了。

蛮子的确是撤兵了。

但隐藏在西边营地里的那个给蛮子送消息的人呢?

那个人还在那里等着呢!

这个坑比他想象中的更深。